南京城内,晨雾笼罩着秦淮河,河面上飘着薄薄的水汽。
岸边的酒肆茶楼还闩着门板,只有几个早起的货郎挑夫担着担子,从街头巷尾匆匆而过。
整座城市仿佛还在沉睡。
但在文友会馆内,陈子龙早早便换上了官袍,已经做好了叩阙进谏的准备。
身为兵科给事中,向君主进言规过是他职责所在;而身为复社领袖,为士林仗义执言也是他的分内之事。
对镜整了整衣冠,他将一方白布折好塞进袖中,随即推门而出。
庭院里,夏允彝、吴应箕、侯方域、方以智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人都齐了吗?”
为首的夏允彝扫了一眼,点点头:
“复社在京的骨干,能来的都来了。”
“还有其他几社、应社、防乱社的同窗师友们也都纷纷响应,约定了在秦淮河畔汇合。”
“走。”
一行人踏出会馆,沿朱雀街向南而行,晨风裹挟着金陵城内的脂粉气,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此时的秦淮河畔,早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人群之中,有负笈远来的士子,也有皓首苍颜的老儒,其中甚至还不乏一身绯袍的御史、给事中等朝廷命官。
众人汇聚于此,只为了一件事——直陈时弊,正本清源。
当陈子龙一行士子领袖出现在街头时,人群骚动起来。
“陈给谏来了!”
“夏主事也到了!”
“此番叩阙,我等誓要将那朝中奸佞彻底翦除!”
看着群情激奋的士民学子,陈子龙大步走到人群前方,从袖中取出那面白布横幅。
上书八个大字——还我清平,停缉奸狱!
“诸位!”
他声音洪亮,在河畔边传出去老远,
“今日我等齐聚于此,非为私利,不为功名。”
“朝廷设卡缉奸,名为防贼御敌、稳固南都;可到头来却成了贪官污吏盘剥百姓、朝廷鹰犬罗织冤狱的工具!”
“江南二十余府,千里之地,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有志之士锒铛入狱。”
“堂堂大明官道,竟成了公然索贿之地;锦绣江南文脉,竟因言获罪而噤若寒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声音愈发激昂:
“泾阳先生有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我辈读书人,身受国恩,岂能坐视奸佞横行、忠良蒙冤而不理?”
陈子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日我等午门叩阙,请愿朝廷,只为停止缉奸!释放无辜!还江南一片太平!”
随着他振臂一呼,在场数百位官员士子也跟着齐齐高呼:
“还我清平,停缉奸狱!”
呼声如潮,沿着秦淮河两岸滚滚而去。
河面上,画舫游船尚未散去灯火,舫中暖帐里,还躺着昨夜醉宿的文人墨客、商贾官员。
有人在软榻上被惊醒,推开窗瞧了一眼,顿时脸色骤变,猛地关上了窗,缩回了被子里。
一些游船里的朝官们更是连头都不敢露,赶紧吩咐船家将船划远,生怕引火上身。
而岸边的陈子龙对此却毫不在意,毕竟自古以来,都是慷慨守义者寡,临难苟免者众。
“走!”
他大手一挥,队伍浩浩荡荡,沿着秦淮河畔转进了三山街。
青衫如云,方巾似雪,白布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南京,经历了朝廷连日以来的苛政,城内家家户户早已怨声载道。
设卡索贿、抓人敛财、冤狱遍地,满城百姓早已对这些乱象深恶痛绝。
沿街围观的市民、商贩们看着这群挺身而出的学子生员,心中积郁已久的愤怒也被点燃了。
起初时,还只有零星几个加入,但随着队伍越来越大,口号越来越响,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沿街商户、货郎挑夫也自发汇入了人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秀才公、进士老爷们上街了!”
“这是要去午门叩阙!”
“快去看看!”
壮年男子奔走相随,市井商户结伴同行,老弱妇孺沿街声援。
不过半条街的路程,游行队伍便从百余士子暴涨至数千之众。
人流浩荡连绵,一路由三山街、鼓楼穿过闹市,直奔皇城而去。
......
紫禁城外,高达十余丈的午门巍峨耸立。
五凤楼外,负责值守宫禁的上直卫、金吾前卫、羽林左卫、锦衣卫指挥使,正带着卫兵严阵以待。
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已经穿过了承天门和端门,马上就要抵达宫禁之前。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在场的卫兵看见那声势浩荡的游行队伍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只见御道上,人潮如山如海,黑压压一片,从承天门一直铺到端门,根本望不见尽头。
为首的几人更是披着一身绯红的朝廷命官,人群中,一张张白布条幅迎风招展,密密麻麻。
“还我清平!停缉奸狱!惩治鹰犬!”
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城门洞里嗡嗡作响。
几个守在外围的官兵试图上前阻拦,可刚凑上去,就被那几个为首的朝廷命官劈头盖脸地打了回去,狼狈而逃。
随着人潮越来越近,官兵们甚至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发颤。
看着眼前的场景,锦衣卫指挥使马銮只觉得心头怦怦直跳,额头上满是冷汗。
也不怪他胆薄怯弱,马銮这指挥使的位子,本就是靠着父亲马士英的荫庇才坐上去的。
自从执掌锦衣卫以来,不少抓捕士子、弹压生员的案子,都是由他麾下的锦衣卫一手操办的。
尤其是当初抓捕余姚士子黄宗羲,马銮更是亲自上阵,对其严刑拷打,就是为了能让皇帝狠狠出一口恶气。
如今游行人群聚在午门前,口口声声要“惩治朝廷鹰犬”,他又如何不慌?
眼看队伍越来越近,马銮再也撑不住了,撒腿就往皇城里跑,
“造反了!有人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