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紫禁城内,弘光帝朱由崧正和一众朝臣聚在武英殿内。
今日一众士子百姓游行叩阙的声势实在太大,中枢也是早早就得到了消息,正商议着该如何妥善处置此事。
在场的官员们分成了两派:
有人秉持仁心,认为只需冷处理,派出众臣出面安抚一二即可;而有的则态度强硬,主张将其统统镇压,杀一儆百。
双方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吵得是面红耳赤。
而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殿门外的内侍突然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不好了!那群暴民已经到了午门之外!”
“马指挥使亲自回报,声称队伍有不下数千人之众,正在门外喧哗;声势极为浩大,情况十万火急!”
朱由崧闻言眉头一皱:
“速速宣马銮上殿。”
一旁的随侍太监得令,当即便扯着尖细的嗓子,朝殿门外唱道:
“宣锦衣卫指挥使马銮觐见——”
殿外的马銮听见宣召,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不好了!”
“那帮酸丁怕要造反了!”
朱由崧脸色一沉:“仔细说来。”
马銮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添油加醋地说道:
“那帮士子纠集了数千人,从秦淮河一路浩浩荡荡杀到午门,沿途不断有刁民加入,声势极为浩大。”
“臣等派人在承天门外拦阻,他们非但不听,反而还动手殴打起了守卫,看那架势,分明是想冲击宫禁!”
“臣亲眼看见的,人群中还有不少穿着官袍的御史言官,带头闹事的就是这帮朝廷命官!”
朱由崧和在场的朝臣听完,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
他们原以为只是一帮生员学子闹事而已,毕竟这事儿在大明朝可是屡见不鲜,可不料如今听来,似乎竟有了几分暴动的征兆。
首辅马士英连忙站出来,拱手道:
“陛下,这等乱臣贼子聚众围阙,分明是藐视至尊、作乱犯上!”
“臣早就听说,江南士子素有结社成党、妄议朝政之风。”
“今日他们敢聚众逼宫,来日便敢开门迎敌、颠覆朝纲!”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伏阙请愿了,此风绝不可长,必须重拳出击!”
“还请陛下立刻下旨,调集锦衣卫、羽林卫、五城兵马司等重兵出宫,缉拿首恶,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阮大铖、杨维垣、张孙振、陈盟等阉党成员也跟着纷纷出列,请求皇帝下令镇压,以求快速平息乱象、杜绝后患。
可礼部尚书钱谦益却对此并不赞同。
“陛下,臣有异议。”
钱谦益缓缓走出队列,拱手道,
“此番前来午门聚众请愿的,多是些清白士子、无辜百姓,其中更不乏陈子龙、夏允彝等清名远播之人。”
“此辈向来以忠义自居,想来应该不会蓄意谋反作乱。”
“近日来朝廷缉奸设卡,虽然是为了捕拿奸细,但也确实有不少人借机大肆盘剥商旅百姓,致使冤狱频发,民生困苦。”
“这是积怨已久,所以才酿成了今日之举。”
“如今陈子龙等叩阙,不过是无奈之举,实在是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又道:
“士子乃国家根基,百姓更是江山社稷根本。”
“若是朝廷骤然出兵镇压,屠戮无辜,只会让天下人寒心,诟病朝廷残民自毁。”
“届时人心尽失,无需贼寇南下,朝廷便可能自溃于内。”
“臣虽不才,但还有几分薄面,愿意往午门走一遭,尽量安抚众人,劝其自行散去。”
作为江南一带的文坛领袖,不论是复社的陈子龙,还是侯方域、方以智等人,都和钱谦益关系匪浅,常有交集。
如果真的坐视马士英这等阉党借机镇压抓捕,那么他这个文坛领袖、东林党大佬,日后该如何自处?
因此,无奈是于公于私,钱谦益都必须出面。
朱由崧听罢,不免有些左右为难,马士英和钱谦益两人所说都有几分道理。
如今时局危殆,外有强敌压境、若是贸然派兵镇压,必定会失了民心;
可如果一味地纵容士子们聚众逼宫,朝廷威严何在?
要是传出去,日后还怎么约束地方?
思虑再三,朱由崧还是不愿激化矛盾,决定先让钱谦益试试再说。
于是他看向钱谦益,摆了摆手:
“那就准卿所请。”
“钱卿务必好生劝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朝廷缉奸也是为了防止贼寇、稳固社稷,绝非刻意残害士子百姓。”
“让他们速速散去,朝廷还能既往不咎,否则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钱谦益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称是,随即便带着一众禁卫退出了大殿,匆匆赶往了午门。
可别看他在皇帝和朝臣面前信誓旦旦,真等站上了城楼,看着午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时,他心里也直发怵——
群情激奋,这可不好办啊。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带人匆匆走了下了五凤楼。
而午门外汹涌的士子百姓们,见到总算有人出面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静待下文。
钱谦益走出城楼,第一眼便瞅见了位于人群最前方的陈子龙、夏允彝、吴应箕、侯方域等人。
于是他连忙凑上前去,
“懋中啊懋中,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纠集士民,游街示众,冲击宫禁,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命了?”
为首的陈子龙见着老熟人,也是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
“大宗伯,我等也是无奈而为之。”
“朝廷设卡缉奸,滥抓无辜,各地民不聊生,士人谈贼色变;我等久读圣贤书,自然要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今日叩阙,只为请愿,绝无冒犯逼宫之意。”
钱谦益闻言摇摇头,苦口婆心地劝道:
“朝廷如此大张旗鼓,还不是为了保境安民,防止贼寇作乱?”
“你等身为天子门生,要理解圣上苦心,至于被抓的士子百姓,朝廷自然会一一甄别,还他们一个公道。”
“还是听老夫一句劝,赶紧回去吧,否则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