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江升高声唱喏。
房玄龄等人齐齐躬身,正要行君臣大礼,李世民却抬手一拦。
“不必行礼了,事出紧急,先说北方的事情,百骑先报!”
话音落下,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上御阶,在龙椅上落座。
温禾则十分自觉,没有上前凑趣,找了殿柱旁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静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李世民的话音刚落,黄春便立刻上前一步。
“启禀陛下,百骑探得密报,一月之前,薛延陀与西突厥在漠南草场因争夺水源爆发争执,双方各不相让,大打出手,最终西突厥死伤五百余人,西突厥大可汗肆叶护以此为借口,亲点五万铁骑大举进攻薛延陀,如今双方已在漠南对峙多日。”
“目前战局胶着,薛延陀与西突厥互有胜败,死伤相当,但据百骑潜伏在西突厥的斥候回报,肆叶护暗中遣使联络回纥,以瓜分薛延陀的草场、牛羊与部众为诱饵,约定两国联手,从西北两面夹击薛延陀,如今回纥已暗中调兵,不日便会抵达战场。”
“夹击?”
李世民眉头微微蹙起,指尖的叩击声骤然停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薛延陀是大唐在北境特意扶持的势力,其存在的意义,便是牵制西突厥与回纥这两大草原势力,平衡草原格局。
如今薛延陀腹背受敌,一旦覆灭,大唐在草原的掌控力便会瞬间削弱,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站在左侧首位的李靖。
“药师,依你之见,薛延陀此番,能否抵挡得住西突厥与回纥的联手夹击?”
李靖早已料到李世民会有此一问,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启禀陛下,若只是西突厥孤军来犯,夷男可汗麾下兵力雄厚,且薛延陀部众骁勇善战,夷男本人又果决多智,肆叶护绝不是他的对手,薛延陀不仅不会败,反而能大胜而归,甚至能趁机削弱西突厥的势力。”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自贞观二年起,西突厥内部便陷入内乱,诸部互相攻伐,纷争不断,实力大减,莫贺咄可汗死后,诸部虽迫于形势,共推肆叶护为西突厥大可汗,但他的威望远不及阿史那泥孰,麾下诸部离心离德,多有不服,实在不得人心。”
“再者,肆叶护此人,性情残暴,能力平庸,胸无大志,只知争权夺利,与夷男可汗相比,相差甚远,仅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凝聚西突厥的力量,这般与薛延陀交战,定然会大败。”
站在殿柱旁的温禾,原本还一脸漫不经心,听到李靖的分析,不由得频频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不得不说,大唐军神果然名不虚传,虽然他人在长安,却早早地便摸透了草原上的情况。
正如李靖所言,肆叶护此次出征,最终大败而归。
战败之后,肆叶护走投无路,便想通过与大唐求亲,借助大唐的威名,稳固自己在西突厥的地位,平息诸部的不满。
可李世民早已看透他的心思,一句“汝国扰乱,君臣未定,战争不息,何得言婚”,便直接拒绝了他的求亲。
求亲失败后,肆叶护在西突厥内部的威严彻底消散,部众纷纷离心,不少部落趁机反叛,他众叛亲离,最终忧愤而卒。
之后,阿史那泥孰被诸部推举为西突厥大可汗,主动向大唐称臣,成为第一个被大唐正式册封的西突厥可汗。
大唐也借此彻底掌控了西突厥的局势。
李靖的话音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
“但如今,回纥突然加入,战局便彻底改变了,回纥部众善战,兵力雄厚,与西突厥联手,薛延陀腹背受敌,形势极为不利,陛下,臣以为无论薛延陀最终是输是赢,此事对我大唐而言都绝非好事。”
李世民心中了然,李靖的顾虑,正是他的担忧。
他微微颔首。
“药师所言极是。”
李世民很清楚若薛延陀输了,大唐在草原的屏障便会崩塌,他刚刚坐上天可汗之位,便坐视一个亲近大唐的部落被灭,这不仅会削弱大唐在草原的威望,更是在大唐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可若薛延陀赢了,他便能吞下回纥与西突厥的大量资源,实力暴涨。
更重要的是,夷男若能大败两大势力,便会向草原诸部展现出薛延陀的强大实力,到时候,必然会有不少小部落纷纷向他倒戈,依附于薛延陀。
如此一来,薛延陀便会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脱离大唐的掌控,甚至会成为大唐新的威胁。
这也是大唐绝不愿看到的。
片刻后,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转向敬君弘,语气郑重:“敬卿,朔州如今还有多少兵马?可用的骑兵有多少?”
敬君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朔州目前共有马步军一万六千余人,其中精锐骑兵六千,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战斗力强悍,随时可以出征。”
李世民微微点头,心中有了几分底气,又转向房玄龄,询问道:“玄龄,国库之中,可调动的军粮有多少?若是大军出征,能支撑多久?”
房玄龄拱手作答,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自信。
“启禀陛下,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可调动的军粮,可供十万大军两年之用,臣早已做好筹备,只要陛下下旨,军粮便可立刻调拨,绝不会耽误大军出征。”
李世民闻言,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他询问军粮,并非真的要立刻调动十万大军出征,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大唐必须插手此次北境战事,目的不是帮薛延陀大胜,也不是坐视他大败,而是要从中斡旋,控制战局,让薛延陀与西突厥、回纥两败俱伤,维持草原的平衡。
但若是战事失控,扩大到危及大唐边境的地步,大唐便必须做好大军出征的准备。
他略一沉吟,当场下旨。
“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令李绩率朔州六千骑兵,即刻驰援薛延陀,前线战事,全权交由李绩处置,朕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但切记一条,不可深入草原,不可扩大战事。”
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这场仗,李绩可以全权做主,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能达到牵制双方维持平衡的目的即可。
但绝对不能深入草原腹地,以免将大唐彻底拖入战争的泥潭。
“臣等遵旨!”
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敬君弘、黄春等人齐齐躬身,齐声领旨,声音洪亮,响彻整个两仪殿。
旨意下达后,李世民便示意黄春退下,随后便与李靖、敬君弘继续分析草原上的情况。
而站在殿柱旁的温禾,却渐渐没了兴致。
他对这些行军布阵、战局推演本就不擅长,也不感兴趣,再加上一路奔波,脑袋一点一点,靠着冰凉的殿柱,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沉,甚至还微微发出了几声轻鼾。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高阳县伯?温禾,温嘉颖!”
温禾猛地一个激灵,骤然惊醒,脑袋还有些昏沉,眼神迷茫地看向四周。
这一看,顿时让他睡意全无,浑身一僵。
整个两仪殿内,李世民、房玄龄、温彦博、阎立德等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神色各异。
温禾懵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心中暗暗嘀咕。
怎么所有人都看着我?
还有,阎立德怎么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睡着之前,明明还看到李世民和李靖、敬君弘等人在推演战局,怎么一睁眼,李靖和敬君弘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阎立德站在殿中?
难道我又穿越了?
就在温禾茫然无措的时候,房玄龄轻咳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尴尬,低声提醒道。
“高阳县伯,陛下刚才问你,关于冬试的事情。”
“冬试?”
温禾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脑子还是没转过来,一脸纳闷地说道。
“春闱都还没进行,怎么就说起冬试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朝着殿内扫了一圈,确认李靖和敬君弘确实不在了,只有阎立德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温禾心中愈发疑惑,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外头。
好家伙,这都快日落西山了。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难怪感觉腰酸背疼的。
“咳!”
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没好气,眼神也瞪向温禾,那模样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还好意思问?朕在这两仪殿议事,你倒好,靠着柱子睡得比谁都香!”
温禾连忙站直身子,装作一副愧疚的模样,躬身道。
“臣……臣罪该万死,一时疏忽竟在殿上睡着了,请陛下恕罪。”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吐槽。
谁让你把我带来的,反正你们说军事,我又插不上嘴。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敷衍的模样,又气又笑,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方才阎卿觐见,说如今长安城内的士子、书生都疯抢你刊印的那些杂学书籍,以至于长安纸贵,此事你可知晓?”
温禾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哦?还有这回事?不过这还没春闱呢,那些士子不好好研读儒家经典,抢我的杂学书籍做什么?难道他们都放弃春闱了?”
阎立德在一旁无奈一笑,上前一步,缓缓解释道。
“高阳县伯说笑了,士子们倒也没有放弃春闱,只是今年报名参与春闱的人数,比去年多了近三成,说起来这一切还要多亏了高阳县伯你啊。”
“额……”
温禾一脸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疑惑,“多亏了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阎立德笑着说道:“高阳县伯有所不知,自从朝廷开设游学士子制度,每月给寒门、庶民子弟发放薪酬,让他们不必再为衣食奔波,能够安心读书之后,天下的寒门士子都看到了希望,纷纷潜心向学。”
“这些游学士子,可都知道这游学之事因你而起,如今他们可全都自认为是你门下弟子。”
“什么?!”
温禾嘴角猛地一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地说道。
“没有啊,阎尚书,你可不能胡说!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是我门下弟子,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可不关我的事!”
他心里都快骂娘了。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如今全大唐的游学士子,没有七八千,也有五六千。
这么多人都自认自己是什么“温门弟子”,那李二还不把他忌惮死?
李世民看着温禾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你这竖子,倒是会推卸责任,人家士子们心甘情愿认你为师,你倒好直接不认账了?你成了桃李满天下的人了,难道不该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