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宗闻言,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你……不阻拦?”
他原本以为,温禾对李神通一系的宗室没什么好感,就算不直接拒绝,也会百般刁难,没想到竟然这么痛快就松了口。
温禾抬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和善笑容:“我不阻拦。”
孙思邈医术再高,虽是药王,可他不是神仙,更不能起死回生。
李神通多大年纪了?
常年沉湎享乐,身子早就被掏空,这一次病入膏肓,已是油尽灯枯。
就算孙思邈亲自出手,也顶多是勉强吊几天命,绝对活不过今年。
这是天命,不是医术能逆转的。
既然如此,他何必驳李道宗这个面子?
做个顺水人情,也没什么损失。
李道宗见他不似作伪,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重重拍了拍温禾的肩膀。
“好!够意思!这次算是本王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本王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温禾撇了撇嘴,没接这话,反而心中生出一丝疑惑:“不对啊。”
他看向李道宗:“你和李神通的关系也就一般,算不上多亲近,犯得着为了他的事,这么热情地跑来找我?这里面,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以李道宗的性子,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绝不可能这么上心。
李道宗被他问得一噎,干咳两声,神色有些不自然,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罢了,跟你说也无妨。”
“这事,是为了承盛。”
“李道兴?”
温禾愣了一下,说道:“他现在不是在左右备身府当差吗?给陛下担任贴身护卫,前途大好,做得还行啊。”
那可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李道宗无奈叹了口气。
“他年纪也不小了,今年该订亲了,可你也知道,就他那德行,长安城里没几家真正看得上他,更别说如今他连爵位都没有。”
“前些日子,多亏胶东县公从中帮忙牵线,搭上了京兆韦氏,说妥了韦家一位小娘,两人合了八字,那小娘的命格极旺,能助道兴日后平步青云。”
温禾听完,当即呵呵两声。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联姻,所以你这是因为搭上了京兆韦氏,才想着还李道彦这个人情?”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勾搭?”
李道宗不满地哼了一声。
“本王需要去勾搭京兆韦氏吗?”
这一点,他还真没说错。
以他如今的地位、军功,以及在李二心中的分量,就算不联姻,京兆韦氏也只会想方设法巴结他,根本用不着他去攀附。
只不过,世家联姻,向来是利益互换,彼此成就。
李道宗之所以愿意促成这门亲事,也是为了给弟弟李道兴铺路。
有了京兆韦氏这层外戚关系,李道兴日后在朝堂上,也能走得更稳一些。
温禾懒得听他解释这些宗室世家的利益纠葛,站起身。
“行了,事情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他是真的困得不行,只想回家躺平。
“哎,别着急走啊!”
李道宗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一脸不舍。
“胡姬马上就到了,舞还没看呢!新来的胡姬,真的很不错,身段软,腰肢细,胡旋舞跳得一绝,你看一眼再走!”
“滚蛋!”
温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用力抽袖子。
“有什么好看的!”
看什么胡姬?
看完之后心里燥热难耐,又没地方发泄,这不是故意憋死自己吗?
他现在这个年纪,有些事情还不能干呢,只能憋着。
李道宗是什么人?
在长安城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人精一样,一看温禾这神色,哪里还猜不出他心里的窘迫,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戏谑。
“你个小雏鸡哈哈哈。”
“你不看,某自己看!这么好的货色,错过了可就可惜了!”
“看看看,看你大爷!”
温禾用力一挣,终于把袖子从李道宗手中抽了出来,转身就要开门。
就在这一瞬间。
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慌乱急促。
紧接着,一个人影扑到门口,“砰”的一声推开半扇门,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是李道宗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
小厮连大气都不敢喘,忙见礼。
“小的……小的见过殿下!见过高阳县伯!”
李道宗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一皱,沉声喝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发生什么事了,如此失态?”
那小厮不敢犹豫,急忙说道。
“殿下!出大事了,淮安王……淮安王薨了!”
刚准备出去的温禾顿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李道宗。
而李道宗也十分默契地朝着他投来目光。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神情中的错愕。
刚才他们二人还在说李神通的事情,没想到他竟然就死了?
得,李道宗现在倒是不用欠他这个人情了。
……
“呜呼哀哉!”
“魂兮归来!”
淮安王府前漫天缟素覆得严严实实。
府前空地上,公卿士族送来的祭幛堆得如山,往来的下人全是一身素衣,脚步压得极轻,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太上皇李渊身着素色常服,由两名内侍搀扶着,步履迟缓地走在最前。
紧随其后的是当今陛下李世民,太子李承乾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侧。
祖孙三代一同亲临祭奠,这等殊荣,大唐开国以来屈指可数。
对李神通这位宗室元老而言,倒也配得上。
他自李渊晋阳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从龙入关,南征北战,虽无顶尖战功,却胜在资历最老。
无论是李渊还是李世民都要给他这份殊荣,借此来安抚宗室。
李神通死的第二天,李世民便拟好了旨意,追封他为司空,赐谥号靖,配享太庙。
随即他派快马去让李承乾火速回长安。
也就是以后和李渊一起接受后世香火了。
温禾总感觉这一切李世民好似早早就准备好了。
他本不想来。
他来这不就是相当于诸葛亮哭周瑜吗?
当初朝堂之上,李神通为贪墨害民的李孝协撑腰,被他当众痛骂,气得当场吐血,从此一病不起。
在外人眼里李神通的死,全是他温禾的锅。
可他没得选。
李世民硬下口谕,非要他来。
不来还不行,如果他不来,李世民便会派百骑上门请他。
温禾只能乖乖赴约。
不对不对,我是诸葛亮,他李神通也配不上周公瑾啊。
“你怎么也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肩头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温禾回头,便见李道宗挤在人群里,一身丧服衬得他少了平日的张扬。
“你怎么在这?”
温禾诧异地说道:“按说你该在府内灵前祭拜,怎么跑出来了?”
“这不是看见你了嘛。”
李道宗凑近,压低声音,神色难得正经。
“特意来提醒你,今日你可得小心。”
“我谢谢你提醒。”温禾有些无奈。
刚才从他面前走过的那些宗室一个个都恨不得上来将他生吞活剥了。
这还用李道宗特意来提醒?
“不过陛下和太上皇在这,他们总不敢真的对我动手吧?”
“动手倒不敢,但找你麻烦是肯定的。”
李道宗叹了口气,说道:“满长安谁不知道,淮安王叔走得这么急,全是因为当初被你气吐血伤了根本。”
“虽说这事也怪他自己,病重时家里人劝他请孙思邈,他赌气不肯,硬撑着油尽灯枯,所以啊这所有账自然都算在你头上了。”
李道宗觉得温禾这也是无妄之灾了。
要是王叔再撑一段时间,孙思邈就被他请上门了。
温禾闻言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道。
“陛下和太上皇都在这儿,他们最多也就是骂几句,还能真跟我动手?逼急了,我当场演一出诸葛孔明哭周瑜,哭到他们没脾气。”
李道宗一脸茫然。
“诸葛孔明哭周瑜?那是何事?”
“对了,你提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你那本《三国演义》好久没写了?你什么时候继续往下写,本王等着看呢。”
“等我有空。”温禾随口敷衍,目光飘向一旁。
以前真是想当然了。
上辈子敲键盘一天能写上五六千字,这辈子拿毛笔写《三国演义》,写不了几百字手腕就酸得厉害,实在折磨人。
哪是不想写,是真写不动啊。
“可你最近明明很闲啊。”李道宗不依不饶。
温禾干脆抠了抠耳朵,假装没听见。
两人正低声说着,周遭的气氛忽然静了下来。
原本低声交谈的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纷纷下意识后退。
下一刻,一声暴怒如惊雷的喝骂,骤然炸响。
“温禾!”
温禾与李道宗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人群中,一道雪白的身影正怒发冲冠,大步朝这边冲来。
那人一身丧服,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翻涌着滔天戾气。
正是河间王,李孝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