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出,整个长安官场瞬间震动。
温禾的学生,担任温禾当年的旧职,执掌百骑机要。
这不明摆着,是温禾要借李义府之手,重新掌控百骑吗?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
谁都知道,百骑是天子耳目,无孔不入,当年在温禾手中,更是揪出无数贪腐官员。
如今李义府上位,等于把一把刀重新悬在了众人头顶。
短短三日之内,竟有六名官员惶惶不可终日,主动前往百骑自首,坦承贪墨之罪,愿意交出全部赃款,只求从轻发落。
消息传入宫中,李世民震怒不已。
当即下旨,将六人尽数流放岭南,家产全部抄没入官。
这一下,长安官场更是人人自危,个个都认定:李义府就是温禾推出来的一把刀,要在京城大开杀戒。
可当事人却是两头无奈。
李义府哭笑不得。
他连百骑都还没摸熟,整日埋头熟悉事务,连门都没怎么出,怎么就成了酷吏刀把子?
温禾更是无语望天。
他是真真正正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落。
明明从头到尾没插手过半件事,愣是被所有人当成了幕后黑手。
而与此同时,暗流早已在长安暗处涌动。
平康坊一处僻静酒楼雅间之内。
崔敦礼与荀珏对坐,桌上茶烟袅袅,气氛却凝重如冰。
今日雅间内,还多了一位面色冷峻的青年。
荀珏眉头紧锁,先开了口:“李义府此人,之前在吏部任职时,并无任何突出之处,资历、功绩皆属寻常,陛下此刻突然任命他为百骑长史,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让温禾间接掌控百骑。”
他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侍郎,此事……莫不是冲着今年的春闱来的?”
崔敦礼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是说……泄露风声了?”
话音一落,身旁那青年眼眸骤然一沉,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能!温禾又不是神仙,此事谋划极秘,他绝不可能知晓!”
“可百骑如今无孔不入,万一……”
荀珏语气急切,话未说完便被崔敦礼打断。
“不会……应该不会。”
崔敦礼语气明显不自信,转头看向那青年,目光带着询问。
青年迎上他的视线,坚定摇头:“绝无可能。这次我们选的人,全是我清河崔氏隐户子弟,根骨牢靠,忠心无二,何况科举及第关系他们一生仕途,谁敢背叛?”
“再者,百骑虽凶,却不敢对游学士子肆意插手,毕竟那游学士子之事,从一开始便是温禾提议的,何况此事谋划严密,绝无暴露之理。”
他说得笃定,信心十足。
荀珏心中依旧不安,低声劝道:“要不……此事还是作罢?风险太大。”
那青年一听,顿时激动起来,猛地一拍桌面:“怎能作罢!我清河崔氏谋划此事足足两年,如何放弃?何况春闱凭的是真才实学,即便陛下事后知晓,那些人皆是我崔氏子弟,又能如何?”
“陛下有明令下旨,不准我五姓七望之人参与科举吗?”
一句话,堵得荀珏哑口无言。
陛下确实没有明旨禁止五姓七望参加科举。
可问题是。
清河崔氏这次动用的,是自家隐户。
这些人本不在官府户籍之上,如今突然落籍,冒充普通游学士子应考,往轻了说,是隐瞒身份。
往重了说,那是欺君罔上。
大唐科举律法明文规定:应试学子所报户籍、姓名、家世,必须真实。
违者,轻则剥夺成绩、终身不许应试。
重则流放充军,家室连坐。
荀珏之前最担心的,是崔氏铤而走险,直接搞科举舞弊。
如今得到青年承诺,只是动用隐户凭真才实学应考,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行事也需再隐蔽三分。”
崔敦礼沉声提醒。
“侍郎放心。”
青年躬身一揖,语气恭敬。
“某省得,此事绝不会牵扯到侍郎身上,更不会给您带来半分麻烦。”
他对荀珏态度冷淡,甚至带着几分敌意,是因为荀珏当年曾经背刺过清河崔氏。
但对崔敦礼,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来,崔敦礼现任兵部侍郎,身居要职,是清河崔氏在朝中为数不多的高官。
二来,如今清河崔氏声势日渐衰落,渐渐被博陵崔氏压过一头。
整整三年,朝堂之上五品以上官员,竟无一人出自清河崔氏。
长此以往,清河崔氏必将名存实亡,沦为二流士族。这一次春闱,是他们拼死一搏的机会。
崔敦礼微微点头,示意知晓。
青年当即告辞,躬身退出雅间。
房门合上,雅间内重归寂静。
荀珏这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侍郎,此事终究不妥,下官心中始终惶惶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
崔敦礼忽然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不安什么?”
荀珏一怔:“下官……下官担心崔氏之事败露,牵连你我。”
崔敦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缓缓吐出一句冰冷话语:
“此事,与你我何干?”
荀珏愣住了,满脸不解:“那侍郎方才……”
方才在青年面前,崔敦礼神色紧张,反复叮嘱,一副深度参与的模样,与此刻判若两人。
崔敦礼轻啜一口清茶,笑意淡漠。
“我方才,不过是顺势而为。”
“如今清河崔氏要赌,要拼,要夺春闱名额,那是他们的事,你我……只需要坐视成败即可。”
“成,崔氏复兴,同为士族,有利无害。
败,那也是他们自寻死路,与你我半点牵连都没有。”
荀珏浑身一震,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崔敦礼,瞬间遍体生寒。
原来从头到尾,这位兵部侍郎都在明哲保身。
“又是一年春闱啊。”
崔敦礼端起白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微涩,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在朝中沉浮多年,比谁都清楚。
春闱这两个字,从来不止是考场上的文章经义。
这是一场赌上未来朝堂格局的博弈。
上一轮博弈,是陛下与温禾大获全胜。
三年来,五姓七望被死死按在地方,几乎没有一个正经出身的子弟顺利踏入朝堂中枢。
朝堂之上清流渐盛,寒门士子抬头,士族势力被生生掐断了新鲜血液。
也正因如此,清河崔氏才会铤而走险。
从两年前便暗中布局,把藏在庄园里的隐户一一落籍,改换身份,伪装成游学士子,就等着这一场春闱,一举翻身。
成,则士族再起。
败……输的也不会是博陵崔氏。
崔敦礼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起身:“时候不早了,某先走一步。”
“恭送崔侍郎。”荀珏连忙起身,恭敬相送。
两人刚走出雅间,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呵斥喧闹。
“牛二!你死哪儿去了?没瞧见楼下客人都快坐满了吗?”
“掌柜的……我、我刚才肚子疼,去茅房了……”一个小二模样的少年挠着头,语气憨厚,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崔敦礼与荀珏对视一眼,都没放在心上。
一个跑堂小二而已,不值得他们分神。
两人步履从容,径直下楼,登车离去。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立政殿内。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龙袍垂落,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殿下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身寻常内监服饰,面容普通,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倒是朕小觑了他们。”
李世民忽然轻笑一声,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言语之间,分明藏着压不住的冷怒。
一旁的江升把头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
李世民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缓缓开口。
“当年母亲还在时,曾与朕和几位兄弟说过,你是个能办事、靠得住的人,朕,一直信母亲的眼光。”
“之前你说,不愿掺和朝堂纷争,朕没有逼你,你愿意留在太上皇身边侍奉,朕也准了。”
“可你却让朕失望了。”
李世民语气平静,可这话中却带着几分冷厉。
中年人身子微微一低,声音沉稳:“老奴有罪。”
李世民眼神一厉。
“当初之事,你什么都没有做,这份功朕记着,所以朕不杀你。”
“侯君集一事,朕可以就此揭过,但朕希望,从今往后,你是朕的人,可一不可二,明白吗洪阳?”
“老奴,愿为陛下效死。”
李世民神色稍缓,淡淡开口:“百骑,交给你了。”
“希望你莫要让朕失望,这一次春闱,朕不喜欢有人浑水摸鱼,更不喜欢有人在朕眼皮底下,做些欺上瞒下的勾当。”
洪阳再次躬身:“老奴遵旨!”
“退下吧。”
“老奴告退。”
洪阳缓缓后退,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重归寂静。
江升看着洪阳离去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在宫中侍奉多年,自认对宫中势力了如指掌,可对这位洪中官,却知之甚少。
只隐约知道,此人是太穆皇后身边的老人,皇后薨逝后,便一直侍奉太上皇,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更不掺和朝堂争斗。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在当初玄武门之变的时候,也是暗中出过力的。
至少他不是帮当初那位隐太子的。
“江升!”
李世民突然一声爆喝,惊得江升回神,他连忙转头看向李世民。
“奴婢在。”
随即他便看到李世民拿着空茶盏,满脸寒霜的样子。
他见状,连忙跪下告罪。
“奴婢有罪。”
李世民看他跪的这么果断,当即哼了一声,将空茶盏重重地放下。
“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