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刘德威连忙出班,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在!”
“此次科场舞弊案,事关重大,牵扯甚广,交由大理寺与百骑联合查办,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遵旨。”
刘德威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明摆着牵扯世家大族,查浅了,陛下不满,会说他办事不力。
查深了,会得罪那些世家大族。
可皇命难违,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这时房玄龄出班,神色忧心。
“陛下,案情可慢慢彻查,不必急于一时,只是城外士子群情激愤,情绪不稳,若不及时安抚,恐生事端,该如何安抚这些士子,以稳人心,还请陛下明示。”
闻言,李世民淡淡开口。
“今年不是还有冬试吗?”
“明年开春,朝廷再开一次春闱。”
“不愿等到来年春闱的,可参加今岁冬试,冬试录取名额不变,待遇与春闱相同,想再备考一年,可明年再考,朕允许他们明年免试报名,无需再参加县试、会试的初选。”
房玄龄一怔,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了起来:“陛下圣明。”
李世民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
“若有士子困顿长安,生计无着,无钱食宿,可让他们前往三味书屋,寻书屋掌事。”
“就说,温禾会给他们安排差事,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待冬试或明年春闱开考,他们可自行决定是否参加考试,差事可随时辞去。”
房玄龄一愣,迟疑道。
“陛下,此举……怕是不妥,那些士子皆是心高气傲之人,自幼苦读诗书,看重气节,让他们去三味书屋做杂役,赚取食宿和月钱,他们未必肯屈身,恐生怨言,甚至可能觉得陛下羞辱他们,反倒加剧矛盾。”
“怨言?”
李世民眉梢一挑,语气淡漠,带着几分不屑。
“连生计都难以维持,还死抱着所谓的骨气不放?这般不知变通、不切实际、眼高手低之人,即便侥幸入仕,也多半是个糊涂官,难以担当重任,这种人不必理会他们,他们若是不愿便自行离开长安,朕绝不强求。”
说罢,他袍袖一拂,声音威严:“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相送,李世民径直离去,只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大臣。
朝议一散,众臣立刻围拢到房玄龄身边。
房玄龄只淡淡说了一句。
“各安其职,依旨而行,安抚士子之事,自有吏部和礼部负责,查办案件之事,交由大理寺和百骑即可”。
随即他便打发了众人,自己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崔敦礼面色阴沉地走出皇城。
他一路疾行,径直来到平康坊一处僻静酒楼。
厢房之内,荀珏早已等候在此。
另有一人端坐一旁,正是那日在酒楼密谋的清河崔氏青年,不停地在厢房内踱步,脸上满是不安。
崔敦礼一进门,便“砰”的一声关门,看着那清河崔氏的青年,压着怒火厉声质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闹出舞弊之事?!”
那清河崔氏青年也是一脸茫然。
“崔侍郎,我们选送的人,皆是家族精挑细选,才学出众,无论是经义、诗赋,还是算术,都十分出色,凭真才实学,即便入弘文馆也是绰绰有余,根本无需舞弊!”
“此事定然是旁人所为,与我等无关!”
“最好是旁人!”
崔敦礼重重冷哼一声,目光冷厉地盯着他,语气冰冷。
“隐瞒身份应试,只要不细查,尚可遮掩,即便被查出来,也可推脱是子弟私自所为,与家族无关。”
“可科举舞弊,乃是杀头重罪,你可知,陛下如今震怒,下令彻查此案!”
“崔侍郎……”青年还想辩解,想说自己选送的人,绝对不会舞弊,想说此事一定是个误会。
可崔敦礼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几分决绝。
“你近日即刻离开长安,速速返回清河。”
青年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敦礼,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侍郎要弃我于不顾?当初共谋此事,你亦是欣然应允,说要借助此次科举,让我们五姓七望的子弟,重新踏入朝堂,掌控权力,如今事发,你便要独善其身,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清河崔氏身上?”
崔敦礼抬眼看向他,神色平淡地问道。
“某何时应允此事了?”
“博陵崔氏,可有一人参与此次春闱?”
“你所作所为,皆是你清河崔氏的私事,与某无关,与博陵崔氏无关。”
“你还是立刻离开长安吧。”
一句话,堵得青年哑口无言。
他这才明白,崔敦礼竟是要彻底撇清关系,翻脸不认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和清河崔氏身上。
他心中又怒又恨,可崔敦礼身居兵部侍郎,手握实权。
如今在五姓七望之中,博陵崔氏的势力也比清河崔氏强大,他一个清河崔氏旁支子弟,根本不敢发作,也发作不起。
青年狠狠一甩衣袖,眼中满是怨毒,一声告辞也无,愤然推门离去。
待他走后,一直沉默的荀珏才缓缓开口,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崔侍郎,此事……有些古怪。”
崔敦礼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端起一杯茶水,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
“子璋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荀珏沉吟片刻后,说道。
“自贞观元年温禾主持春闱之后,贡院的规矩便一改再改,变得愈发严格。考生入考场之前,须脱光验身,亵裤都不得存留,身上不得携带任何物品。”
“而且考场之内,每间考房都有专人看守,监考森严,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夹带写好的卷子进入考场,可此次案发,竟是当场搜出了预写好的答卷,实在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崔敦礼闻言,也不禁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依你所言,确有蹊跷。”
崔敦礼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莫非是清河崔氏买通了吏部的人,或是贡院的监考人员,铤而走险,夹带答卷?若是如此,那清河崔氏,简直是自寻死路!”
荀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不确定地说。
“或许如此,只是下官还有一事不解,贞观元年科举,陛下令百骑入内监察,可这一次,陛下却只是派了金吾卫、吏部与御史台的人员,虽合规制,却未免太过轻慢,倒像是……故意留出空隙一般,让人有机可乘。”
崔敦礼听罢,却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认同荀珏的想法,说道。
“子璋多想了。如今百骑改制,由宦官统领,这般选士大典,关乎大唐的人才选拔,岂能让阉人监场?”
荀珏闻言,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可心底那一丝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朝着他们收紧,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
“侍郎所言极是,或许是下官多疑了。”
……
当日下午,百骑与大理寺联手行动,雷霆出击。
考场抓获的舞弊考生本就关押在大理寺狱中。
百骑统领洪阳亲自带人前往大理寺,与大理寺少卿戴胄一同提审这些舞弊考生。
不过一个时辰,百骑精锐倾巢而出,分成数队,在长安城内接连抓捕十余人。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
平康坊另一处客馆内,清河崔氏青年接到手下回报,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僵。
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锦袍,他却浑然不觉,语气颤抖地问道。
“抓的……全是我们的人?”
“是,郎君。”手下躬身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不可能!”
青年失态地低吼,双手握拳,脸色狰狞。
“我们的人凭才应试,根本没有舞弊,为何抓他们!百骑凭什么抓他们?他们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
他在屋内焦躁踱步,脚步慌乱,神色慌乱。
他知道,一旦这些人被抓,供出他,供出清河崔氏,后果不堪设想,他不仅会死,还要连累整个清河崔氏。
片刻后,他强行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没有证据,百骑这般肆意抓人,形同酷吏,根本没有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拿我拜帖,去御史台寻钟伟等人,明日朝议,联名弹劾百骑暴戾行事,弹劾洪阳滥用职权、屈打成招!”
手下迟疑道。
“郎君,不可啊,此前弹劾百骑的御史,要么被罢官,要么被流放,下场凄惨,如今众御史皆是心有余悸,恐怕他们如今是不敢再弹劾百骑了。”
“你懂什么?”
青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负。
“那些御史皆是清流,向来以直言进谏为荣,而且此次弹劾的是百骑,又不是温禾,又什么好怕的!。”
“再者,那些人对外只是游学士子,没有暴露我们清河崔氏的身份,即便温禾知晓此事,也只会责怪百骑行事孟浪,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手下一听,觉得有理,虽然心中依旧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再反驳,当即躬身应道:“是,郎君。”
手下离去后,青年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试图平复心中的不安,可他的手依旧在颤抖,心中的恐惧,始终无法消散。
他隐隐觉得,事情或许不会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御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