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太极殿内。
朝议伊始,御史台的几名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几乎一同出列。
“启禀陛下,百骑统领洪阳,执掌百骑以来,行事暴戾,滥捕无辜,昨日在长安城内肆意抓捕游学士子,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数十人打入大牢,形同酷吏,草菅人命,恳请陛下严惩洪阳,释放无辜士子,以正朝纲!”
为首的御史神色悲愤。
他身后的那几位也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李世民目光扫过那几名弹劾的御史,脸色明显有几分黑。
“传洪阳。”
“传洪阳。”
江升高声传唱。
片刻后,洪阳便来了。
速度快得有些异常,好像早就在等候一般。
只见洪阳行礼后,李世民便指着那几个御史说道。
“御史弹劾你行事暴戾,滥捕无辜,残害游学士子,此事当真?”
洪阳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沉稳。
“启禀陛下,百骑昨日所抓之人,皆为此前科场舞弊案中,被当场抓获的舞弊考生亲口供出的同谋,臣有供词为证,绝非滥捕无辜,更无屈打成招之举。”
说罢,他从怀中拿出一本劄子。
李世民见状,示意江升去拿。
江升快步走了过去接过,恭敬地递到李世民手中。
不等李世民翻看供词,一名监察御史便猛地出列,神色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一派胡言!洪阳,你分明是屈打成招!那些被抓的士子,虽皆是河北之人,却来自不同州县,互不相识,亦非一师所出,平日里毫无交集,怎么可能勾结在一起舞弊?你这是故意栽赃陷害,混淆视听,妄图蒙蔽陛下!”
这名御史话音刚落,另一名殿中侍御史便紧接着出列。
“陛下!洪阳此举,分明是效仿秦末赵高、汉末十常侍之恶行,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此等奸佞之臣,留之必成大患,恳请陛下诛之,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赵高、十常侍乃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将洪阳比作他们,分明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可洪阳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辩解都没有。
李世民低头翻看手中的供词,但也只看了一眼,便将劄子放下。
随即他抬眼扫过那几名弹劾的御史,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但李世民并未当场发作,反而轻描淡写地训斥了洪阳。
“洪阳,办案需谨慎行事,不可急躁鲁莽,此次抓捕虽有供词为证,却未能顾及影响,惹来非议,罚俸三月,日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看着李世民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些御史都有些愕然。
不过他们倒不是吃惊这惩罚太轻了。
他们早就想到,陛下不可能重罚百骑。
只是陛下这未免有些妥协的太快了吧?
他们准备了一夜,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竟然就结束了。
洪阳心中了然,躬身应道:“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说罢,便躬身退到一旁,依旧神色沉稳,纹丝不动。
那几名御史一时间有些坐蜡了。
虽然目的是达到了,可是为什么总感觉和他们之前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就在此时,大理寺卿刘德威忽然出列。
只见他神情凝重地向着李世民行礼道。
“启禀陛下,此次科场舞弊案,牵扯甚广。”
“老臣年迈,心力不济,虽竭尽所能,却恐难以彻查此案,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嘱托,恳请陛下,另择有能者主持此案。”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大臣纷纷抬头,面露震惊之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谁也没有想到,刘德威竟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他这般话和请辞有什么区别?
难不成这刘德威真的不干了?
房玄龄顿时蹙起了眉头,手指轻轻捻着胡须。
刘德威此举,太过反常,他素来谨慎,怎会如此冲动?
他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真的将他罢免,甚至治他的罪吗?
房玄龄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当场发问,只能静静观察李世民的神色。
众人都以为,李世民定会震怒,斥责刘德威推诿卸责,可谁知道,李世民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出言安抚。
“刘卿辛苦了,朕知晓你已尽心竭力,你的才干,朕亦心中明了,只是此次舞弊案,确实牵扯甚广,确实需要一个手段能人来办。”
闻言,众臣皆是茫然,面面相觑。
科举舞弊之事,除了百骑谁敢接手?
没看到就连刘德威都要退避三舍了吗?
难不成陛下是要让长孙无忌经手此事?
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就连长孙无忌自己都不禁有这样的想法。
可就在这时,只见李世民看似随意地问了身旁的江升。
“江升,温禾近日可还是在家中做那钓鱼郎?”
江升连忙躬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圣人圣明,高阳县伯近日确实在家中闲居,每日垂钓。”
温禾的名字一出,在场的朝臣顿时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声,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大事不妙!
陛下这是要启用温禾!
崔敦礼更是如遭雷击,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
一声急促而坚定的呼喊响起,河间王李孝恭赫然从朝列中站了出来,大步走到丹陛之下,躬身行礼。
“陛下,百骑事关皇城安危,乃重中之重,责任重大,如今有洪阳为百骑大统领,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命,守护皇城安宁,已然足够,何须让一个孺子担此大任!”
“温禾年少轻狂,恃宠而骄,手段狠辣,当初执掌百骑之时,便滥杀无辜,残害官员,若是再让他重回百骑,必定会再次祸乱朝纲,危害朝廷,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在李孝恭看来,李世民此刻提起温禾,必定是要让他重掌百骑。
就像当初让温禾去查军饷贪墨案一般。
只怕陛下又要给那竖子便宜之权了。
他绝不容许温禾再回百骑。
至于他口中什么滥杀无辜,残害官员。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私愤罢了。
这太极殿内,喜欢温禾的人没有几个。
但是谁能说出一件,温禾在百骑的时候欺压百姓的事情?
谁敢说,死在温禾手上的,有一个是无辜的?
不少人听着李孝恭的话,心中都嗤笑了一声。
堂堂郡王,如此颠倒是非。
不过有一点他们还是认可的,那就是绝对不能让温禾再接管百骑!
所以当李孝恭话音刚落,朝中不少与世家牵连甚深的人跟着出列。
“陛下,河间王所言极是!”
“陛下,温禾手段狠辣,不计情面,若是再掌百骑,必定会滥施刑罚,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洪阳统领百骑,尽心尽责,行事稳妥,已然足够,无需再让温禾插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内的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明明一炷香前,那些御史还弹劾洪阳,是赵高和十常侍。
现在倒好,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快把洪阳捧作国之贤臣了
看着殿内跪伏一片、齐声劝谏的大臣,李世民心中冷笑着。
这些人,个个都心怀鬼胎。
可他们哪里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让温禾再碰百骑。
但李世民并没有说破,反而故意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苦恼模样,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既然诸卿皆反对温禾重回百骑,朕便不勉强,传朕旨意,门下省记档,吏部备案,复温禾大理寺寺丞之职,令其主持科场舞弊一案,全权负责,便宜行事,任何人不得干预!”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唯有李孝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至极,好似吃了一口苍蝇一般。
要知道,当初温禾查办李孝协案时,便是以大理寺寺丞的身份。
“陛下不可!”李孝恭双眸瞪的滚圆。
只是这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做错了。
“河间王,这不可,那不可,那此事由你来决定如何?”李世民不怒反笑,盯着李孝恭。
李孝恭心头一怔,连忙低头认罪:“臣失礼,臣死罪。”
李世民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坚定地宣布:
“温禾复职之事,就此定下,任何人不得再议!科场舞弊案,限温禾一月之内彻查完毕,将所有涉案人员一一揪出,严惩不贷,绝不姑息!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相送。
李世民起身,在江升等人的簇拥下,径直离去。
待他走远,众臣才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神色各异。
李孝恭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僵硬,脸色阴沉得吓人,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周遭的大臣都刻意避开他。
不远处,尉迟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故意扬声道。
“有些人啊,自己没什么本事,办不成大事,就怕看到别人出头,看到别人得到陛下重用,心里就不平衡,想方设法地阻拦,真是可笑又可悲!”
一旁的程知节立刻心领神会,故意摆出一副疑惑的模样,配合着尉迟恭说道:“哟,还有这种人呢?某倒是想见识见识,是谁这么心胸狭隘,连别人出头都容不下?”
尉迟恭哈哈一笑,目光扫过不远处,故意提高了声音。
“那是,这种人多着呢……”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正要悄悄溜走的身影,当即冲着那人喊道。
“诶,任城王,你走那么快作甚?你兄长在这不高兴呢,你不过去陪陪他吗?”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身影。
正是李道宗。
李道宗本想趁着众人议论纷纷,悄悄溜出太极殿,可没想到被尉迟恭给叫住了,顿时有些尴尬,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了尉迟恭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