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继续问道。
“我问你们,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当官,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吗?”
那些考生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过了片刻,之前为首的那名考生,才缓缓抬起头,拱手说道。
“启禀高阳县伯,小生读书是为了当官,因为只有当官,才能展现我等的学识,才能拥有权力,才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那你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的目的,又是什么?”
温禾继续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是为了青史留名,让后人记住你们的功绩?还是真心实意想为百姓做些实事,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自然是为了百姓!”
那名考生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虚伪!”
温禾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你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吧?能造福天下百姓者,自然能青史留名,这两者本就不冲突,作为成年人,自然是全部都要!既要为百姓做实事,也要追求青史留名,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故作清高?”
那名考生的脸色顿时一青,脸上露出了尴尬与羞愧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却因为温禾的身份,不敢开口反驳。
温禾看着他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陛下已经下旨,这一次的科举虽然被取缔,但所有考生,都可以参加冬试,明年也会重办春闱,你们的机会,并没有消失,只是推迟了而已。”
“可你们,却在这里围堵我,堵在皇城门口,喧哗吵闹,你们的心思,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温禾冷哼了一声。
“说白了,你们在这里围堵我,根本不是因为心中不甘,也不是因为想讨一个说法,而是为了搏名!”
“你们知道,这里是皇城入口,出入的都是朝中重臣,若是能在这里引起重臣的注意,甚至能被陛下知晓,哪怕是被斥责一顿,也能留下一个刚正不阿、敢于直言的名声,日后参加科举或是进入朝堂,都能多一份资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种套路我见得多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搏得名声,就能实现自己的抱负?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样的套路在后世会更盛,到了宋朝读书人搏名之风愈演愈烈。
到了明朝,更是到了顶点,甚至有读书人,以被庭杖为荣,觉得被庭杖责罚,就是刚正不阿的象征,就能名留青史。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搏名,毫无意义,只会让人觉得你们浮躁、虚伪,只会让陛下觉得你们不识大体,只会耽误你们自己的前程!”
温禾的话,字字诛心,狠狠戳中了那些考生的心思。
他们纷纷低下头,脸上的羞愧之色愈发浓厚。
温禾说得对,他们在这里围堵,确实是为了搏名,他们想借着这件事,引起朝廷的注意,为自己博一个好名声,也就是所谓的养望。
如果这件事情能说服陛下,那么他们日后便有了吹嘘的资本。
甚至在一些人眼中,他们便是英雄。
即便是不能,他们这么做,也是敢作敢为,同样有个好名声。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温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读书人搏名,应该是在百姓身上,是在社稷上,是在自己的政绩上!唯有真心实意为百姓做实事,为社稷谋发展,做出实实在在的功绩,才能得到朝廷的重视。”
“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愣头青,学什么死谏,以为这样就能搏得名声,这是最愚蠢、最可笑的做法!”
“你们这样围堵在皇城之外,喧哗吵闹,影响皇城秩序,在外人看来,你们不是在讨说法,而是在威逼陛下,威逼朝中重臣!”
温禾的语气再次变得严厉起来。
“你们是不是想学汉朝的党人,结党营私,煽动舆论,操控朝政?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读书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无视朝廷律法,无视君臣之礼?”
“不敢!县伯明鉴,我等绝无此意!”
那些考生闻言,顿时慌了,连忙纷纷躬身辩解。
“我等只是心中不甘,一时糊涂,才会在这里围堵伯爷,绝没有威逼陛下、煽动舆论的意思,更不敢学汉朝的党人,还请伯爷恕罪!”
“够了!”
温禾打断他们的辩解,语气冰冷。
“无论你们是不是这个意思,只要你们在这里围堵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候就算你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你们如此糊涂,日后若是真的当了官,怕是会被人利用,也会祸害一方百姓”
那些考生闻言,纷纷行礼认错。
“县伯教训的是,我等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这些人中到底有几个人是意识到错误,有几个人是担心温禾会因此记住他们,日后给他们挑错的便不得而知了。
温禾摆了摆手,随即长长的叹了口气。
“起来吧,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是被人撺掇的,有些人是一时糊涂想搏名,并非真的有恶意。”
“我不追究你们今日的过错,但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今日的教训,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那些考生连忙起身,躬身道谢:“谢县伯恕罪,我等定当牢记伯爷的教训,日后再也不敢了!”
温禾看着面前这些年轻的考生,心中感慨万千。
看着他们,温禾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学阀!
游学士子的圈子,现在看起来还很弱小,大多是些寒门子弟,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什么势力。
但是,以后呢?
大唐每三年举办一次科举,每次都会挑选出上百名官员,这些游学士子,若是能通过科举进入朝堂,日积月累,十年、二十年后,他们之中定然会有不少人高坐重臣之位,形成一个庞大的势力。
一旦学阀形成,便会垄断朝堂话语权,排挤异己,甚至会架空皇权,影响大唐的稳定。
不过唯一让温禾庆幸的是,大唐如今还没有出现以文御武的说法,文武并不分明,武将有兵权,文官有政权,相互制衡,不会出现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
不过这样还不够。
毕竟如今朝廷武将都是世家出身。
别真以为程知节和尉迟恭是什么土匪山贼。
人家也是有背景的。
世家出身的武将不能说不好。
但是局限性太大了。
而且日后李世民如果死了,接下来的皇帝能否压制住这些武将就难说了。
‘看来,得找个机会,和李二说说武举的事情了。’
温禾在心里暗暗想到。
开设武举,既能选拔优秀的武将,充实大唐的军队,增强大唐的国力,又能进一步制衡文官势力,防止学阀形成,一举两得。
不过,温禾也知道,这事急不来。
如今科举舞弊案还没有查办完毕,朝堂局势还不稳定,若是贸然提出开设武举,难免会引起反对。
只能等舞弊案结束,朝堂局势稳定之后,再慢慢和李二商议。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温禾看着面前这些考生,长长的叹了口气。
“正好今日有这么多人在,我便送诸位三句话,希望诸位能牢记于心。”
那些考生闻言,顿时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袍,挺直腰板,面露郑重之色,目光紧紧盯着温禾。
温禾看着他们郑重的模样,也收起了脸上的神色。
“我希望从今以后,大唐的学子,都能以此为自己终身奋斗的目标。”
说到这里,温禾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考生。
“我辈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温禾说罢,便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只留下那些考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轰!”
片刻之后,那些考生才反应过来,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一般。
脸上满是震惊与诧异,瞳孔骤缩,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
为首的那名考生,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颤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二十二字,这二十二字……”
他反复念叨着这二十二字,越念心中的震撼就越强烈,眼中泛起了泪光。
其余的考生,也和他一样,纷纷哆哆嗦嗦地念叨着这二十二字,脸上的震惊与诧异,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们活了这么大,读过无数圣贤书,听过无数名人名言,却从未听过如此震撼人心、如此有气魄的话。
这二十二字,不仅道出了读书人的使命与担当,更道出了一个读书人的最高追求,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抱负与理想。
他们之前,一心只想通过科举当官,只想搏名,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从未想过,读书人的使命,竟然如此宏大。
竟然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们之前的那些想法,那些追求,在这二十二字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有一名年轻的考生,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原来,我一直都错了……我以为,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却从未想过,读书人的使命,竟然是这样的……高阳县伯这二十二字,点醒了我,点醒了我啊!”
另一名考生,脸上的羞愧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与坚定,他看着温禾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敬佩。
“是啊,我们之前太浮躁,太急于求成,太想搏名了,却忘了读书的初心,忘了自己的使命。”
“高阳县伯这二十二字,才是我辈该有的初心,是我等终身奋斗的目标!”
“至此一言,高阳县伯,便当为天下读书人之师啊!”
一名年长一些的考生,感慨万千地说道。
他读过无数圣贤书,见过无数学识渊博的人,却从未有人能说出如此震撼人心、如此有气魄的话。
温禾虽然年轻,却有着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格局。
仅凭这二十二字,便足以当得起“天下读书人之师”的称号。
一时间在场考生纷纷转头,看向温禾远去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对着温禾远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
“这是温嘉颖亲口所言?”
孔颖达猛地坐直身子,白须都因动作过大而微微扬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坐在他对面的陆德明更是直接变了脸色,那神情活像是见了鬼一般,手指都微微发颤。
“这、这怎么可能?他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可能说出这般传世绝唱?”
陆德明实在无法相信。
温禾年纪尚幼,又非儒家正统出身,还以杂学、算学、新法闻名,在他们这些老儒眼中,不过是个旁门左道的少年宠臣。
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二十二个字,气魄之大、格局之广、立意之高,便是遍观古今大儒,也少有人能及。
来禀报的学子躬身一礼,语气无比笃定,眼中露着深深的向往。
“回两位先生,千真万确,在皇城之外,高阳县伯当着数十位考生之面亲口所说,众目睽睽,绝无半分作假,如今长安城内,但凡读书人,无人不知这四句。”
学子说到这里,声音都不自觉带上几分崇敬:“高阳伯一言,点醒了我等无数人,原来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富贵,而是为了这般大道……”
陆德明沉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比谁都清楚,这般能传世、能醒世、能立心的话语,何等珍贵。
若是旁人说出,早就大肆宣扬,恨不得刻碑传世,哪里会随随便便在街头说出口?
所以作假?根本不可能。
孔颖达深吸一口气,缓缓抚着长须,良久才长叹一声:“奇才……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啊,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陆德明连忙追问。
孔颖达望着窗外,眼神复杂,满是遗憾。
“可惜啊,这般人物,这般胸襟,这般才学,却非我儒家学子,若是他入我孔门,今日这二十二个字,便足以开一代儒宗之先……”
陆德明闻言,也跟着重重一叹,满心都是惋惜。
若是温禾是儒家弟子,那今日这四句话,便能传千年、照万代。
可偏偏温禾非儒非道,无门无派,还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近臣。
可惜,太可惜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温禾那二十二字,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此时春闱刚废,天下最顶尖的读书人几乎全都聚集在长安。
国子监学士、弘文馆博士、各地游学大儒、寒门举子、世家子弟……无一人不在谈论这二十二个字。
尤其是那些游学士子,本就视温禾为恩人、为靠山,此刻更是将他奉若神明,崇拜得五体投地。
一家简陋的客馆内。
肖怀真“啪”地一拍桌子,眼神坚定,语气决然:“某不回去了!某要留在长安,参加今年冬试!”
与他同住的几名同窗对视一眼,却没有半分意外。
谁不知道肖怀真早年便弃经学,学杂学,算学、格物样样精通。
尤其是当年温禾为游学士子斩杀李孝协之后,肖怀真便成了温禾最死忠的推崇者。
如今温禾一言震长安,他哪里还舍得离开?
“肖兄,你真要留下?冬试难度不小。”
“怕什么?”
肖怀真挺胸抬头,眼中光芒灼灼。
“高阳伯说了,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某认为唯有高阳县伯的新学才能做到,某要做高阳伯那样的官!”
他昂首望着同窗,下定了决心。
……
平康坊,一处酒楼内。
荀珏立在窗台前,望着长安街上人来人往,神色晦涩难明。
他低声反复念着那二十二个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