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着念着,他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几分迷茫,几分自惭形秽。
他这些年一心想往上爬,=依附士族,沦为他人的棋子,整日算计、阴谋、倾轧,蝇营狗苟。
可温禾呢?
十四岁的少年,一句话,便立起了天下读书人的脊梁。
他奋斗二十多年所求的,竟不及少年一言。
荀珏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
大兴宫,两仪殿。
李世民听完江升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
这二十二字,哪里是温禾自己想出来的,分明是这小子从后世抄来的。
只是抄得妙,抄得准,抄得恰到好处。
“这温禾,倒是会捡现成的便宜。”李世民低声失笑。
不过他心中也不得不佩服。
温禾这一句话,比他下十道圣旨都管用。
原本围堵皇城、心怀不满、想要闹事的士子,此刻全都被这二十二字震住了。
谁还敢闹事?
谁还敢抱怨?
这是醒世之言,是正道之言,是读书人最高的追求。
谁敢反对,谁就是心术不正,谁就是贪图功名,谁就是不配读书。
一句话,便平息了长安满城风波,稳住了天下士子之心。
“这竖子,倒是会给朕省心。”
李世民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他抬眼看向江升:“温禾现在何处?”
江升躬身笑道:“回圣人,高阳县伯去大理寺了。”
“大理寺?”李世民眉梢微挑。
“是,听说那些涉案的考生都关押在大理寺,高阳伯便直接去见了他们。”
李世民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奏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温禾这是要动手了。
不动则已,一动便要直捣黄龙。
大理寺,狱厅之内。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十几个身着囚服的书生,低着头,分成两排僵立在地,大气不敢喘。
他们都是此次春闱涉案的考生,也是清河崔氏藏得最深的隐户子弟。
张文啸亲自搬来一张胡床,恭声道:“小郎君,请坐。”
温禾坐下,身子微微后仰,脸上笑得格外和善,眼神清澈,看起来就像个无害的少年。
“大家伙都不用紧张。”
温禾开口,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快。
“你们也看到了,我就是个小孩子,年纪比你们都小,所以不用怕我。”
十几个书生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怕?
他们怕得要死!
眼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可不是什么普通小孩子。
他是高阳县伯,传闻中的“百骑小煞星”。
落在他手里,还想活着出去?
信你才有鬼!
见没人说话,温禾也不尴尬,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更浓。
“你们放心,我今天不是来审问你们的,也不是来动刑的,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厅内依旧一片死寂。
张文啸站在温禾身侧,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十分不满。
这些穷酸书生,也太不识抬举!
小郎君好言好语,他们竟敢如此无视?
若不是小郎君在这儿,他早就下令动手了!
温禾抬手,轻轻按住张文啸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直击心底。
“我知道,你们之所以不敢开口,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你们的家人还在清河崔氏的掌控之中,你们怕,怕你们一开口,家里人就会遭殃,对不对?”
话音落下。
厅内死寂瞬间被打破!
十几个书生猛地抬头,脸上全都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眼神死死盯着温禾,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们是清河崔氏隐户!
这些事情他们一个字都没有泄露过。
高阳县伯……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有人出卖了我们?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警惕、怀疑,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充满戒备。
看着他们惊慌失措、互相猜忌的模样,温禾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缓缓开口。
“我还知道,你们从小被清河崔氏收养,供你们读书,教你们识字、学经,你们感激崔家,觉得崔家给了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对不对?”
书生们脸色一白,纷纷低下头。
“可你们想过没有?”
温禾语气陡然转厉。
“清河崔氏为什么要供你们读书?为什么不让你们光明正大以崔氏子弟的身份参加科举?反而要让你们隐姓埋名,冒充寒门士子,来闯这杀头的风险?”
“崔氏为什么不让他们的子弟来参加科考?”
不少书生面露茫然,眼中满是疑惑。
他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崔家对你们有再造之恩”“你们要为崔家效命”。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
温禾看着他们愚钝的模样,轻叹一声。
“你们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你们对清河崔氏而言,只不过是他们用来和陛下博弈的棋子。”
“棋子的用处,就是用来牺牲。”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东窗事发,春闱舞弊,天下皆知,你们以为,清河崔氏还会保你们?还会管你们的死活?”
“不会。”
“他们只会立刻和你们划清界限,只会把所有罪责推到你们头上,只会对外宣称,是你们欺瞒世家、私自舞弊、与崔家无关。”
“你们被赶出长安,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而清河崔氏,毫发无损。”
温禾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被赶出长安,能回哪里去?”
“回清河,继续做隐户?继续做没有户籍、没有尊严、世世代代给士族当牛做马的贱民?”
“你们的妻儿,你们的子孙,也要像你们一样,一辈子藏在阴影里,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不能抬头做人,你们甘心吗?!”
这一声质问,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甘心吗?
怎么可能甘心!
他们苦读多年,才学不输世家子弟,智慧不输朝堂官员,凭什么那些生来锦衣玉食的纨绔,就能高高在上?
凭什么他们就要做牛马,做隐户,做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们在大唐甚至没有身份。
他们甚至不配说自己是大唐的子民!
温禾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慷慨激昂。
“我为你们不甘啊,你们不是牛马!”
“你们有学识,有才华,有抱负!你们本应该是朝廷的栋梁!”
“你们的学识,本该让你们顶天立地,光耀门楣,本该让你们拥有封妻荫子的机会!”
“可现在呢?”
“那些士族子弟,在压榨你们!在践踏你们!在把你们踩进泥里!”
“那些士族纨绔,可以不学无术,可以欺男霸女,可他们依旧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而你们呢?”
“你们只能忍!然后让你们的后代也忍下去,世世代代的给他们为奴为婢,被他们当做是畜生一般践踏!”
张文啸站在一旁,清晰地感觉到,厅内的气氛变了。
他感觉到这些人脸上赫然露出愤怒。
这些人,被小郎君说动了!
被彻底点燃了!
温禾目光灼灼,直视着每一双泛红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不是无能,你们只是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被压迫。”
“可是,习以为常,就代表正确吗?!”
“面对不公,你们不该忍!不该认命!”
“你们应该反抗,去反抗所有的不公!”
那些书生中不少人抬头看向温禾,眼中却带着几分讥讽。
反抗?
他们这些人天生便是被奴役的,哪有能力去反抗。
“我们凭什么?”忽然有人问了一句。
紧接着便有第二人轻笑一声:“你高高在上和我们不同,我们如何,如何能……”
温禾听出了他们的不甘心。
如果真的甘心了,他们又怎么可能会这么问他。
温禾嗤笑了一声:“你们说我高高在上,可是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农户的儿子,他们口中的田舍儿。”
“甚至即将会饿死,但是上苍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抓住了他,所以我成了你们口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看着他们的目光,温禾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抬高了几分。
“而现在同样的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但是你们却胆怯了、犹豫了、恐惧了!”
“我知道你们在怕,怕反抗了就会失去一切。”
“可你们本来就一无所有!”
“你们本来就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尊严!”
“你们能失去什么?”
“你们失去的只有枷锁!”
“而你们得到的……”
温禾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是自由!”
“是尊严!”
“是做人的资格!”
“你们要大声的告诉那些欺辱你们的人,你们是人,不是牛马!”
话音落下。
整个大理寺狱厅,一片死寂。
下一刻。
所有书生猛地抬头,望向温禾的目光充满着炽热!
饶是之前张文啸见过温禾的种种手段。
这一刻他都诧异无比。
他从没有见过,审讯还能这么审的!
他不禁转头看向温禾,只见后者的目光中好像有什么在闪烁。
他知道小郎君肯定在沉思。
只是不知道温禾究竟再想什么。
其实温禾在想两个人,一个曾经也是慷慨激昂在小酒馆内演讲,但最终他输给了自己的野心。
另一位……
他满怀热忱出乡关,最终改变了整个世界。
温禾记得他曾经豪情万丈的说过八个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