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的心情,糟到了极点。
他这辈子宦海沉浮,历经四朝,什么权谋诡斗没见过?
什么帝王心术没领教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会在大朝议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来这么一手釜底抽薪。
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一,是天下士族门面。
而他王珪,是当朝侍中,是门下省长官,是李世民亲封的宰相。
孰轻孰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又能如何?
李世民一句话,就把他死死绑在了温禾的战车上,让他这个太原王氏的顶梁柱,亲自去查清河崔氏,亲自去挖五姓七望的根基。
进,则背负五姓骂名。
退,则招致帝王猜忌。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王珪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郁气,上不去,下不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手指都微微发颤。
退朝的钟声缓缓回荡在太极殿上空。
百官陆续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频频投向殿中两处。
一处是面色铁青的崔敦礼与五姓七望一系官员。
另一处,便是一脸阴郁的王珪。
崔敦礼等人眼神复杂地盯着王珪,脚步微动,正想上前。
可他们还没迈出一步,一道年轻的身影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温禾。
他不急不缓,径直走到王珪面前。
这一下,整个殿外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
还没散去的官员纷纷驻足观望。
尤其是不远处的程知节、尉迟恭、李道宗三人,本来已经抬脚要走,见状也立刻停下脚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饶有兴致地朝这边看来。
“见过王公。”
温禾上前,对着王珪拱手一礼,笑脸盈盈,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王珪看着他那张无害的笑脸,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自问,从前对温禾不算差。
温禾初入朝堂,年纪轻轻,屡立奇功,他虽不刻意亲近,却也从未刁难,甚至在不少场合,对温禾的才学颇为赞许。
之前有人弹劾温禾,他还帮忙说过话。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自己会因为这少年,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死地。
“嗯。”
王珪强压心头怒火,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疏离。
温禾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冷淡,依旧笑容和煦,语气恭敬。
“陛下下旨,命王公与小子同办此案,还让王公压阵主导,小子年轻识浅,经验不足,今日特来请教王公,接下来查办此案,该从何处着手?方略如何定夺?还请王公指点迷津。”
这话一出,王珪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差点当场破防。
主导?
指点迷津?
陛下是说让他参与此案,可从头到尾,什么实权都没给他,什么名分都没给他!
没有便宜行事之权,没有调兵之权,没有监察之权!
再看温禾呢?
大理寺寺丞,全权主办。
便宜行事,生杀予夺。
左武卫行军长史,五千兵马任意调动!
这叫他主导?
这叫他压阵?
明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明明是让他当一个碍手碍脚的摆设!
王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故意咳嗽几声。
“咳咳……高阳伯说笑了,老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耳目昏聩,这等查案办案、冲锋陷阵的事情,理当让你们年轻人多担当。”
“何况陛下明言,让老夫只是坐镇压阵,把握大局,具体的查办事宜,自然还是要高阳县伯亲力亲为,你尽管放手去做,不必顾虑太多。”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了温禾,又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温禾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故作惶恐,连连摆手。
“王公此言差矣!王公老当益壮,德高望重,乃是朝堂柱石,正所谓壮士暮年,志在千里,王公怎么能说老呢?王公这般谦虚,一味提拔小子,让小子独挑大梁,小子真是诚惶诚恐,受之有愧啊!”
一口一个王公,一句一个老当益壮,
字字句句听着是赞美,可落在王珪耳朵里,全是扎心的讽刺。
他看着温禾这副油盐不进、嬉皮笑脸的滚刀肉模样,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越积越重,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想发火,却不能发。
想翻脸,却不敢翻。
只能死死端着德高望重的架子。
“高阳伯谬赞了,老夫愧不敢当,此案干系重大,牵涉天下视听,还是你亲自来办最为妥当,老夫……咳咳……身体有些不适,头晕气短,怕是支撑不住,就先行一步回府了。”
说完,王珪不等温禾再开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转身就要走。
“王公保重身体!”
温禾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关切地扶住他的胳膊,语气真挚。
“王公千万注意歇息,查办之事有小子在,您尽管安心静养,小子改日再登门探望王公!”
“不必了……咳咳……”
王珪甩开他的手,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王珪狼狈离去的背影,温禾站在原地,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一旁观望的五姓七望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原本还指望王珪能从中周旋,能拖延阻碍温禾办案,能给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可现在一看,王珪在温禾面前,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连几句话都应付不下来,只能借病遁走。
一群人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温禾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一个个甩着衣袖,铁青着脸,悻悻离去。
等五姓七望的人全都走光,李道宗、程知节、尉迟恭三人才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
李道宗伸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小娃娃,你这次可是捅破天了,五姓七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陛下又给了你这么大的兵权,这事闹不好,就是兵戈相见的局面,你一定要小心应付,千万不能大意。”
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点头:“那些人心黑得很!你年纪小,别被他们阴了!有什么事,尽管招呼老夫,老夫给你撑腰!”
程知节更是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温小娃娃,你放心,老夫和尉迟黑子、任城王,都站你这边!”
温禾看着三人关切的模样,心中一暖,脸上露出从容淡定的笑容,轻轻摇头。
“三位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我不会急着出手。”
他比谁都清楚李道宗三人在担心什么。
李世民给了他兵权,在外人看来,这是帝王雷霆之怒,是要动用武力震慑五姓七望,甚至很有可能,会直接让他带兵开赴贝州,武力清剿崔氏。
但只有温禾心里明白。
所谓的五千兵权,不过是吓唬人的手段罢了。
李世民要的从来不是兵戈相见,不是把世家彻底逼反。
他要的是兵不血刃,是拔本塞源。
借着这一次科举舞弊案,把天下隐户、私田、人口,全都挖出来,收归朝廷。
兵权只是悬在世家头顶的利剑。
真要动刀动枪,反而落了下乘。
但若是那些人不识好歹,那么到时候带兵去的,就不是他温禾了。
没看到最近秦琼正在家赋闲嘛?
若是以前或许是因为他身体问题,可现在他早就恢复了,却没有到六部任职。
这就是为了等待时机。
温禾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三人拱手一礼。
“时候不早,我先回府。”
“好!”
“你自己小心!”
“有事派人知会我们!”
三人叮嘱几句,便各自离去。
温禾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转身径直走出皇城。
皇城外,长街拐角。
王珪刚走出皇城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登上马车,崔敦礼等人就急匆匆地围了上来,神色焦急,眼神期盼。
“王公!”
“王公留步!”
王珪看着他们一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都围着老夫做什么?各自回去吧!今日之事,老夫也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他现在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看到这些五姓七望的人,更是一肚子气。
若不是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事情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崔敦礼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急切说道。
“王公,此事万万不能如此!先河不能开啊!今日是清河崔氏,明日就可能是博陵崔氏,是范阳卢氏,是太原王氏,我们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一损俱损!”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点。
如果只是口舌之争,哪怕温禾再狠,百骑再凶,最多也不过是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伤不到根本。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世民直接给了温禾五千兵权!
这是兵祸!
是刀兵之危!
清河崔氏在清河郡根深蒂固,私田万顷,隐户数万。
可如果温禾真的带兵开进清河郡,崔氏敢组织人手反抗吗?
不敢。
一反抗,就是谋反!
王珪冷冷转头,看向崔敦礼,眼神锐利如刀,当即一声冷哼。
“束手无策?那你想让老夫如何?让五姓七望如何?联合起来,对抗陛下起兵逼宫?”
“若是你有这个胆子,不如现在就拔出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把人头奉上,还能保全一族性命!”
几句话,字字如刀,狠狠扎在崔敦礼心上。
崔敦礼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
他刚才是太过焦急、太过恐慌,才失了分寸,乱了阵脚。
被王珪这一番厉声呵斥,他猛地清醒过来。
李世民是大唐天子,手握天下兵权,民心所向,国力正盛。
他们五姓七望,不过是世家,是士族。
真敢起兵对抗,那就是自寻死路。
崔敦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浸湿了后背,声音颤抖:“王公教训的是……是我失了分寸……”
王珪看着他冷静下来,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冰冷。
“回去告诉清河崔氏本家,莫要心存侥幸,莫要想和陛下作对。”
“此事,想平息,很简单。”
崔敦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王公请明示!”
王珪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几人能听见:“舍卒保车,给陛下一个交代。”
“不过是一些庶出子弟……推出来,交给温禾,给陛下一个台阶。”
说完,王珪不再停留,甩着衣袖,径直登上马车,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疾驰而去,留下一道绝尘。
崔敦礼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舍卒保车”四个字,脸色变幻不定。
他明白王珪的意思。
这是要清河崔氏,主动抛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当做替罪羊,平息李世民的怒火,堵住天下人的嘴。
虽然心疼,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走!回府!”
崔敦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情绪,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府邸,崔敦礼立刻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书房,研磨铺纸,提笔疾书。
写完,崔敦礼将密信用火漆封死,叫来最心腹的亲信,低声吩咐:“立刻快马加鞭,送往清河崔氏!”
“属下遵命!”
亲信接过密信,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崔敦礼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懊悔不已。
他现在无比后悔。
后悔当初不该纵容那个清河崔氏的青年乱来,不该默许他们私藏隐户、舞弊科场。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科举舞弊,无伤大雅,就算败露,也能轻易压下。
他甚至还能坐山观虎斗,看着温禾和清河崔氏互相消耗,博陵崔氏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