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当将崔氏的所有财物、田产,全部收纳进国库,然后由朝廷统一分发天下,以作利民之用,安抚百姓,稳固江山。”
这名官员,乃是关陇集团核心人物之一,出身于宇文氏,名叫宇文节。
他的话,看似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实则暗藏玄机。
将崔氏的财物和田产收纳进国库,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后面那“分发天下”,却耐人寻味。
宇文节的话音刚落,站在百官之中的民部尚书窦静,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窦静掌管着大唐的钱财、米粮和土地,负责核算国库收支、管理天下田产,对于宇文节的建议,他从本职工作出发,自然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将崔氏的财物和田产收纳进国库,确实能充实国库,缓解朝廷的财政压力,也能让民部更好地统筹安排。
可仅仅过了片刻,窦静便又缓缓垂下了头。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宇文节的话,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宇文节看似是在为国家着想,实则是在为关陇集团索要利益,若是真的按照宇文节的说法去做,崔氏的财物和田产,最终只会落入关陇集团和世家大族的手中,百姓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进一步加剧世家大族对土地的兼并。
站在宇文节身旁的长孙无忌,听到他的话,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暗自冷笑。
他太了解宇文节的心思了。
他们以为还能和以前那般为所欲为?
之前陛下的妥协是为了全心对付崔氏。
如今崔氏已经没了。
那接下来你们谁想成为下一个崔氏?
御阶之上李承乾目光赫然盯住了宇文节。
李世民看着宇文节,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缓缓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劄子,轻轻放在手中,晃了晃,说道:“在谈论崔氏的财物和田产之前,朕先给诸位卿家看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这劄子,是宿国公程知节,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来的请罪疏,他在疏中说,自己识人不清,没有监管好自己的岳丈崔垣,不知崔垣及其家人违法乱纪,残害百姓,犯下滔天罪行。”
“他恳请朕,允许温禾依法处置崔垣及其家人,无需顾及他的颜面。”
李世民的话,让殿内的众臣顿时茫然起来。
他们不明白,李世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转移话题,说起了程知节的请罪疏。
众臣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颅,暗自揣测李世民的心思,没有人敢轻易开口询问。
李世民看着众人茫然的神色,当即轻笑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诸位卿家,或许觉得,程知节的请罪疏,与今日的话题无关,可朕要告诉你们,有关系!”
他猛地一拍桌案。
“一个区区崔誊,不过是崔氏的一个旁系子弟,十二年间,便能侵吞百姓田产一百二十五顷!而崔垣,仅仅他一家名下,便有一万多顷田地!”
“一万多顷!”
李世民的声音中,满是愤怒与斥责。
“朕试问诸位卿家,我大唐最肥沃的关内之地,一户普通百姓家中,能有多少亩田地?不过十几亩、几十亩而已!”
“而崔垣一家,不过几十口人,一年竟然需要一百多万亩田地来供养!这还仅仅只是崔氏的一户人家,崔氏族谱之上,有多少户这样的人家?他们每一户家中,又有多少田地?”
李世民的质问,如同惊雷一般,在众臣耳边炸响。
殿内的众臣,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心里清楚,李世民说的是事实,崔氏如此,其他的世家大族,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名下的田产,数不胜数,远远超过了朝廷的记载。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转向窦静,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窦卿,之前温禾派人从东武县送来的一部分崔氏地契,你民部已经核实过了吧?共计有多少亩?”
窦静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出班,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
“启禀陛下,经民部官员仔细核算,高阳县伯温禾派人送来的崔氏地契,合计共九万余顷。”
“九万余顷!”
李世民闻言,嗤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地点在桌案上,语气中满是讥讽。
“诸位卿家,都听见了吧?九万顷!而且温禾在信中告诉朕,崔氏在东武县,专门用了一个巨大的库房,来存放这些地契,他实在无法一一核算清楚,特意请求朕,派民部的官员前往东武县,协助他清点崔氏的所有地契和田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窦静,语气冰冷地问道。
“窦卿,武德元年,民部核算的贝州可耕种田地,有多少顷?”
窦静躬身,语气恭敬而低沉:“启禀陛下,民部记载,武德元年,贝州可耕种的田地,共计五百顷。”
窦静特意强调了一句。
“陛下,这五百顷,是民部所记载的、能够向朝廷缴纳税收的田地,也是朝廷认可的、登记在册的田地。”
“好啊!好一个五百顷!”
李世民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怒火与嘲讽。
“整个贝州,朝廷登记在册只有五百顷!可崔氏一家,仅仅送来的一部分地契,就有九万顷!九万顷啊!崔氏的土地难不成都是从天上来的!”
太极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死寂得可怕。
过了许久,李世民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宇文节,冷笑一声。
“宇文卿刚才说,要将崔氏的财物和田产收纳进国库,再分发天下,以作利民之用?”
宇文节浑身一僵,连忙躬身,低声说道:“臣……臣正是此意。”
“利民之用?”
李世民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朕告诉你,若是这些田地,不分给那些被崔氏欺压、被夺走土地的百姓,怕是过不了几年,那河北道,就要再出几个窦建德、刘黑闼了!”
李世民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在指责那宇文节,是要将百姓逼反了。
众臣闻言,纷纷跪倒在地,高声说道:“臣等有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起来吧,朕知道,诸位卿家一片拳拳之心,皆是为了朝廷着想。”
众臣连忙起身,躬身站好,神色依旧凝重。
李世民继续说道:“崔氏的事情,朕之前就说过,交由温禾全权处置,既然交给了他,朕就相信他能处理好,诸位卿家,无需再过多干涉,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环视一周,殿内的众臣,纷纷屏住呼吸,以为事情会有转机。
万一陛下改主意了呢?
不少官员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期待。
就在这时,李世民缓缓开口说道。
“不过,温禾年岁尚小,而且官职不高,虽然有便宜行事之权,但处理崔氏这样的大事,难免会有考虑不周之处,辅机。”
“臣在!”
长孙无忌立刻快步出班,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李世民看着他说道:“你与太子一同前往贝州东武县。”
“一来,协助温禾,安抚当地民心,妥善处置崔氏的后续事宜,确保贝州的稳定。”
“二来,让太子历练一番,熟悉民情,了解百姓的疾苦。”
“臣遵旨!”
长孙无忌躬身领旨。
他心中不由一喜。
果然陛下还是看重某的。
此番让某和太子一起去,不就是为了制衡温禾嘛。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御阶之下的李承乾,语气缓和了许多。
“承乾,你可明白朕的用意?”
李承乾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辱陛下厚望。”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随即收敛了笑容,顿了顿,转头对百官说道。
“另外,崔渊毕竟是崔氏的老族长,年岁已高,而且温禾在信中说,崔渊虽然是崔氏的族长,但并未直接参与崔氏的恶行,并无大错。”
“朕念他年事已高,也念崔氏曾有先贤辈出,便网开一面,将崔渊送来长安,安置在京中,荣养天年,无需再参与任何事务。”
众臣闻言,纷纷躬身说道:“陛下仁慈!”
他们嘴上虽然这么说。
但他们心里清楚,李世民之所以放过崔渊,并非是真的仁慈,而是为了安抚那些依旧心向崔氏的人,也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帝王胸襟,让天下人看到,他并非是一个嗜杀之人,而是一个赏罚分明、仁慈宽厚的君主。
最后,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转向殿内的众臣。
只是却一直没有开口。
百官在那等着,只觉得心里好生煎熬。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还有,朕记得,宇文周时期,清河郡便已经改为贝州了。诸位卿家,日后莫要说错了,从今日起,只有大唐的贝州,没有什么清河郡!”
李世民口中的宇文周,指的便是宇文氏建立的北周。
早在北周时期,清河郡就已经被改为贝州,只是这么多年来,人们依旧习惯称呼贝州为清河郡,依旧习惯称呼崔氏为清河崔氏。
而李世民就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以及天下人。
日后,贝州就是贝州!
清河崔氏已经成为过去了。
“臣等遵旨!”
在场百官,没有一个敢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