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抬手示意了一下,领着李承乾、长孙冲与肖怀真沿着河岸旁的碎石小道往前走。
不多时便看见一座占地颇广的青砖院落。
院墙不高,却修得齐整,院门紧闭,内里隐隐传来持续不断的机械转动声,夹杂着女子的说笑声。
李承乾耳朵一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忍不住好奇问道:“先生,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听着这么热闹,还有机器响动?”
温禾不答,只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他身后的肖怀真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抢先一步开口介绍,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佩。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院内,便是高阳县伯亲自督造的新式织布坊,里面安置的,全是县伯设计的新式织布机。”
“新式织布机?”
李承乾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恍然大悟。
“难怪先生要在清河岸边造这么多筒车,不是用来灌溉田地,而是……先生是把水力和织布机连在一起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忍不住拔高,满脸惊喜。
跟着温禾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动力学、水力应用、器械原理,他都已经入门了。
之前在长安城郊,温禾便试过将筒车与打谷机结合,靠水流驱动脱粒,效率远超人力。
此刻一听“新式织布机”,李承乾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肖怀真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子竟然这么快就猜到关键。
可转念一想,太子是高阳县伯亲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自小耳濡目染,能懂这些道理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肖怀真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不自觉便多了几分羡慕。
他出身寒门,苦读多年才混得一席出头之地,与温禾相识太晚,身份又低微。
这辈子怕是不能亲耳聆听温禾传道授业了。
温禾对着李承乾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你猜对了。”
他造的确实是水力驱动的织布机与纺纱机,却并非完全照搬后世西方的样式,而是凭着自己记忆中的原理画出草图,再交给身边经验老道的工匠,结合大唐现有的技艺,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千万不要小看古代的工匠。
南宋时期,中原便已经出现了利用水力驱动的纺织器械。
到元朝,王祯所著《农书》更是集古代水力机械之大成,堪称一部水力机械百科全书。
明代成化年间,江南一带更是改良出水转大纺车,大规模应用于纺织,极大提升了生产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早期工业革命的雏形,比英国早了三百多年。
可惜的是,清初时,种种缘由之下,那些先进的水力器械尽数被毁,纺织、冶铁、农工技艺大幅倒退,重新退回人力时代。
只有云南、广西、四川、陕西等偏远乡间,还零星保留着筒车、翻车之类的简单水力工具,一直用到后世几十年。
那两百多年,硬生生将中原原本领先世界的工业萌芽,彻底打回了农耕旧轨,实在是令人扼腕的巨大损失。
温禾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新式织布机,故弄玄虚。”
长孙冲在一旁听得不耐,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大步上前,伸手便将院门一把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长孙冲抬脚刚要迈入院内,忽然猛地一顿,深深吸了口气。
只见偌大的院落之中,整齐排列着数十架造型奇特、结构精巧的木质器械,机身巨大,齿轮交错,后方连着长长的传动轴,一直延伸到院外,与河岸上的筒车转轮相连。
而每一架织布机前,都坐着一位女子。
大多是二十多岁到四十出头的妇人,也有少数十几岁的姑娘,个个衣着朴素,手脚麻利,坐在机前轻声说笑,手上动作却不停。
只需要简单地踩踏、推拉、引线,织布机便在水力驱动下自行运转,机杼声声,梭子来回飞动,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织成。
她们太过专注,一时竟没注意到门口进来的几人。
长孙冲看得一愣,下意识喃喃:“这……就是新式织布机?”
他虽然没有见过其他的纺织机,可也看得出眼前这些器械与寻常人家的织布机截然不同。
寻常织布全靠人力手脚并用,累且慢,可这些机器,操作者只需要做几个简单动作,机身便仿佛自己运转起来,效率高得吓人。
仔细一看,驱动机器的并非人力,而是机身后一连串咬合紧密的齿轮,在水力带动下不停转动,源源不断提供动力。
温禾走到他身旁,淡淡笑道:“这只是织布的,隔壁院子还有纺纱的,从抽丝、纺纱到织布,全都靠水力驱动。”
这些道理,他早年给李承乾上课的时候便讲过。
新的动力来源,可以将生产力提升数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原本他打算等东武县田亩、水利、学堂诸事大体安定,再请李世民同意,带李承乾过来亲眼看看。
没想到李世民干脆直接把人提前派来了,倒也省了他一番功夫。
李承乾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快步朝着最近的一架织布机走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念叨。
“水流冲击筒车的轮叶,让水轮不停旋转,把水的冲力变成转力,然后水轮轴上的齿轮,再带动另一根轴上的小齿轮,把动力传过去,再用轴和牛筋,把力分到每一台织布机上,让机关自己动起来……”
他说得认真,眼神发亮,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器械之中。
肖怀真顿时眼前一亮,心中惊叹。
太子不愧是高阳县伯亲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自小耳濡目染,能懂这些道理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肖怀真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不自觉便多了几分羡慕。
这些知识,是他绝不可能接触到的。
长孙冲看着二人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在心中暗自腹诽。
这两人怕不是疯了吧?
不过是些工匠玩意,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就在这时,机前坐着的一位妇人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抬头朝门口看来。
“咦,这是哪儿来的小郎君,长得这般俊秀?”
她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妇人也跟着转头,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忽然惊呼一声。
“诶!那不是高阳县伯吗?”
“真是高阳县伯!”
“县伯来了!”
一声惊呼传开,原本专注工作的女工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朝着温禾一行人看来。
数十道目光集中过来,热情得近乎直白,反倒把见惯了场面的李承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禾身后缩了缩。
温禾见状,轻咳一声,摆出温和的模样。
“大家继续忙,不必拘谨,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哎呦,高阳县伯,可算把您盼来了!”
一位中年妇人笑着开口,语气十分熟络。
“前几日我还跟姐妹们念叨呢,说您好久没过来了。”
“是啊是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眼神暧昧地看向温禾。
“之前我跟您说的,我们村那个小翠,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又温顺,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县伯如今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照顾,不然每日这么操劳,身子怎么吃得消?”
一群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不得了,话题直奔温禾的终身大事而去。
温禾脸色一僵,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前世是孤儿,而且才大学刚刚毕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干笑了两声,当即二话不说,一把拽住身边李承乾的胳膊,丢下一句“今日还有要事,下次再来探望大家”,转身就往外跑。
“诶?高阳县伯怎么跑了?”
“跑这么快做什么呀!”
妇人们一阵哄笑,目光很快转到了还愣在原地的肖怀真身上。
“诶,这不是肖县尉吗?肖郎君!”
一位妇人热情招手。
“正好,我也给你说一门亲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