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永乐坊的坊正姓刘,五十来岁,在坊正的位子上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走到坊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冰凉的金属冻得他手指发僵,转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他用力推开坊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刺耳。
然后他就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马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了一条长龙,从坊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马车一个比一个气派。
刘掌柜的目光从马车上移到那些人身上,顿时大吃一惊。
这些人身上穿的,不是锦袍就是绸衣,腰间挂的,不是玉佩就是金饰。
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看到坊正开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其中一个人跨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语气却不客气。
“还不让开!”
坊正吓得一哆嗦,连忙侧身让到一旁,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是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诸位贵人请进,请进!”
那些人懒得再看他一眼,纷纷上了马车,朝着坊内驶去。
坊正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驶过,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贵人同时出现在永乐坊。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来了这么多贵人?”
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叫来一个年轻的后生。
“去,快去打听打听,这些人都是奔谁来的?”
那后生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释然。
“刘伯,那些人都是去高阳县伯府的!”
坊正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连说了两声“难怪”。
“这就难怪了,这就难怪了。”
他捋着胡子,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理所当然。
“高阳县伯,那可是咱们永乐坊的头一份。别说这些关陇的,就是宫里的人,三番五次地往那府里跑,我都见怪不怪了。”
“刘伯,高阳县伯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怎么这么多人找他?”
坊正看了那后生一眼,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得意:“你刚来,不懂。高阳县伯啊,那可是……”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说法。
最后他放弃了解释,只是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以后就知道了。”
高阳县伯府前。
阿冬听到外头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扫帚,走到门口,拉开侧门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
“这位小兄弟,我等昨夜与高阳县伯约好了,今日前来签订契书。麻烦小兄弟通报一声。”
他的语气客气得不像话。
阿冬认出了这个人。
他沉吟了片刻,想起了昨晚温禾的叮嘱,说道。
“我家小郎君还没起,他最不喜别人打扰他休息了。”
这意思是让他们都等着。
那人连忙摆手,恭敬地说道。
“不打紧不打紧,时候还早,我等着便是,高阳县伯为国操劳,多睡一会儿是应该的,应该的。”
身后的人也跟着连连点头,纷纷附和。
“是是是,不着急不着急。”
“高阳县伯辛苦,我等等得起。”
“正好看看这永乐坊的晨景,平日里还没机会来呢,今日倒是托了高阳县伯的福。”
阿冬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将侧门关上了。
而外头等候的这些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说不着急、说再等等,结果这一等,便是日上三竿。
有人看了看天色,心里越来越焦急。
“这温禾未免太不把我等当回事了!”
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嗓子抱怨了一句。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冻得像根胡萝卜,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都这般时辰了,他竟然还没起?莫不是故意的吧?”
旁边一个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能有什么办法?我等今日是来求人的。便是他故意的,那又如何?我等如今也得受着。”
绛紫锦袍男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他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摆谱的。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别说等一个上午,就是等一整天,他们也等得。
一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就在不远处的应国公府。
武士彟正站在侧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捋着胡子,看了好一会儿,不禁唏嘘地摇了摇头。
“高阳县伯这几年,风头越来越盛了。”
他身后的武家兄弟俩齐刷刷地点头。
“可惜他尚公主了,要不然将大娘或者二娘许给他多好。”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中的严厉半分不少。
“此事若是被外人知道,你阿耶怕是要被陛下盯上了,陛下赐婚高阳县伯与长乐公主,这是多大的恩宠?传到陛下耳朵里你以为陛下会怎么想?”
武元爽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做不了正妻,也能做个贵妾嘛。”
“大娘还是算了罢。”
武元庆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她那娇惯的性子,怕是嫁过去没几天就要惹怒公主,不过二娘倒可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二娘和温小娘子前些年关系也不错啊,只是这两年,阿耶非要将她送去洛阳的女学,若是她还在长安,让她经常去找温小娘子,跟高阳县伯多见几面,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武士彟冷声质问。
武元庆还没反应过来,武士彟已经转过身来,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他没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你懂什么!”
武士彟低声骂了一句。
“住口!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
武元庆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可武士彟踹完儿子,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门缝外面,目光落在温禾府上,随即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巳时三刻。
高阳县府的侧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周福走在前面,阿冬跟在后面。
外头等候的众人见状,连忙蜂拥而上。
“周管家,高阳县伯可是起身了?”
“我等从早上等到现在,不知高阳县伯何时有空?”
“契书准备好了没有?要不要我等先看看?”
周福不慌不忙,先是向着众人团团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子,笑着开口。
“高阳县伯有请诸位。”
那些人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抬头看了看高阳县府的大门。
门虽然是开着的,可开的是侧门,不是中门。
“就这般进去?”有人指着那道侧门,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侧门啊!”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声。
这些人中,家中爵位最低的也是县男,其中还有县伯和县侯呢。
更不用说他们的出身,哪一个不是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大族?
按大唐的规矩,温禾的爵位是高阳县伯,在这些人中不算最高。
而他一个出身寒门的高阳县伯,接待一群体面的客人,必须是开中门迎接才能说得过去,才算符合礼节。
可如今,他却只开了侧门。
这不是待客之道,这是羞辱。
周福像是听不出那人话里的不满,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比刚才更和善了几分。
“小郎君说了,若是不愿,自可离去。”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你们愿意走,那就走。
那些人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开口了。
“我等今日本就是来求人的。侧门便侧门。”
那人挺了挺胸膛,脸上的表情从憋屈变成了释然。
“以温嘉颖之名,我等即便是从侧门入,又有何妨?高阳县伯立功无数,若不是年龄小,早就是郡公之位了,某敬重之,莫说侧门,便是从狗洞钻进去,某也愿意。”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仿佛他从侧门进去不是被逼无奈,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可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不进,显得你不识抬举。
你进了,也不算丢。
你看,人家都说了,是敬重温禾的功绩才走侧门的,不是被逼的。
“正是正是。”
立刻有人附和,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释然。
“高阳县伯之功,满朝皆知。侧门也好,中门也罢,不过是个形式,我等之心,天地可鉴!”
阿冬站在周福身后,低着头,嘴角微微抽搐。他在偷笑。
他不敢让人看到,可实在是忍不住。
周福察觉到阿冬在笑,回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