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立刻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诸位请。”
周福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些人鱼贯而入,脚步匆匆,争先恐后。
正堂内,温禾早就坐在那里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大箱子,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契书。
等那些人进来后,温禾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挪动一下。
他端着茶碗,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进来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
“是昨夜太暗了,还是某眼花了?怎么觉得今日人比昨夜来得多啊?”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他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很明显,今天来的这些人,不止是昨晚来求饶的那几个。
看来是消息传开了。
昨晚那几个人回去之后,肯定把消息传给了其他人。
有人上前几步,拱了拱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县伯说笑了,我等今日都是诚心而来,还望县伯宽恕我等。”
他的话说得漂亮,可温禾听得出来,这话里没有几分真心。
他放下茶碗,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说什么宽恕不宽恕的,这些都是虚的,论身份,诸位父辈或者祖上都是对大唐有功的,我温禾区区一个县伯,哪里敢拿捏诸位啊?”
他这话说得谦虚,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讽刺。
不敢拿捏?你已经拿捏了。
那些人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谄媚。
“不敢不敢!高阳县伯折煞我等了!”
“高阳县伯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我等岂敢有不敬之心?”
“正是正是,高阳县伯言重了!”
你一言我一语。
温禾听着,嘴角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明白。
这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指不定怎么骂自己。
他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既然都来了,那便直入正题罢。”
他的语气变得干脆利落,不像刚才那样随意,可也不严肃。
“你们的事,我已经和任城王说过了,虽说他很不愿意,但谁让我心善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是是,高阳县伯仁心仁德,天下皆知。”
“谁不知道高阳县伯心善?我等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温禾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好笑。
“这里是准备好的契书,若是愿意便拿一份签了便可以走了,我会安排人去你们那儿送钱收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些人闻言,连忙上前往箱子里拿契书。
他们以为温禾准备的不多,毕竟昨晚来的人很少,按人数准备应该也就七八份。
可当他们每个人都抢了一份后,才发现箱子里面还有很多。
根本不存在谁抢不到。
也就是说温禾早就知道今天会来很多人!
那些人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提起笔,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福一个一个地将契书收了回去,仔细地检查每一份。
确认无误后,周福朝温禾点了点头。
温禾这才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那某便谢过诸位了。”
他向众人拱了拱手。
“看着时候不早了,便不留诸位了,诸位请回罢。”
这是下逐客令了。
连茶都不给喝一口。
那些人心中那个气啊。
他们在外头等了几个时辰。
结果进来之后,连口茶都没有喝。
这温禾,也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可他们不敢不走。
一个个心中憋着气,脸上还要挂着笑,对着温禾拱手行礼,然后转身鱼贯而出。
等他们都走后,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温禾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伯。”
温禾收敛了笑意,叫了声周福。
“把这些契书都送到宫里去,交给陛下。”
周福双手端起箱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禾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煤,今年的雪灾,算是能安稳渡过了。”
不久后。
立政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契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硕鼠。”
他将一份签好的契书重重地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真是一群硕鼠,大唐的根基被他们吃光了!”
“陛下息怒。”江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将这些契书交给百骑的洪阳。”
李世民将契书递给江升,语气不容置疑。
“让他带着人去,把这些蜂窝煤都送到民部去,告诉洪阳,一块煤都不能少,谁要是敢少,就直接拿人。”
江升双手接过契书,应了一声。
百骑出动。
消息传得很快。
上百名百骑卫士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城里鱼贯而出,分散到长安城的各个方向。
那一身黑衣黑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寻常百姓看到百骑,远远地就躲开了,生怕被牵连。
当他们出现在一家的门口时,那家的家主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姓王,是河东王氏的旁支,家中有一座小煤矿,不大,可去年靠着蜂窝煤的生意,着实赚了不少。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在心里骂温禾。
骂着骂着,门被推开了。
管家脸色惨白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主、主君,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百骑的!他们要见您!”
王姓家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汤溅了一地,洇开一小片水渍。
百骑?!
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被百骑抓住了把柄,这是来拿人了!
“我都已经和温禾签订契书了,他……不,不,他不是已经离开百骑了吗?”
就在这时。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百骑卫士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目光如刀。
几个跟着进来的人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王姓家主的脑子“嗡”的一声,全懵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你便是此间主人?”那为首的百骑卫士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正……正是。”王姓家主的声音像蚊子叫。
“我等奉命前来接收契书上所载的蜂窝煤。”
那百骑卫士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在王家主面前展开,指了指上面的签名和印章。
“这是你签的契书,请你在三日内将蜂窝煤全部运至城外码头,交予民部官员,逾期不交,按契书约定,十倍赔偿。”
王姓家主愣住了。
不是来拿人的?
只是来要煤的?
他呆呆地看着那份契书,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把刚才积压在胸口的恐惧和紧张全都呼了出去,仿佛整个人都虚脱了,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好好好,某马上安排,马上安排。”
他连连点头,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百骑卫士将那契书留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王姓家主目送着百骑的人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百骑是皇帝的。
温禾收购他们的煤,最后接管的是百骑。
也就是说,温禾做的这一切,背后是陛下在指使?
他想到这里,只觉得脖子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只是他,其他收到消息的人也都想到了这一点。
这是陛下要收拾他们啊。
他们一时间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是后悔已经晚了。
当天有几家因为百骑出现,吓的竟然直接中了风。
一时间关陇上下风声鹤唳。
翌日朝议,便有十几个人向着李世民辞官。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直接扒了他们的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