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大批的蜂窝煤在府兵的护送下,从长安城出发,运往各个灾区。
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队消失在远方,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回总算是能过个安稳冬天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句。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大娘接话道,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块糖,吃得满嘴都是。
“多亏了高阳县伯,要不是他,这个冬天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高阳县伯真是个大善人啊。”
老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看看那些人,囤煤涨价,一百文一块,高阳县伯呢?一文钱一块卖给咱们,这人和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长安城的蜂窝煤价格,这些天也逐渐回归了平稳。
从一文钱一块,涨到了五文钱一块。
涨了五倍,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谁都知道,一文钱是亏本的,温禾是为了救急才亏本卖的。
现在灾区的煤供上了,长安城的煤自然恢复到正常价格。
五文钱一块,比起之前的一百文,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市井之中,到处都在夸赞温禾。
“高阳县伯真是大善人啊。”
而就在长安城内都流传着高阳县伯传说的时候。
这位传说人物,此刻正在长安一座简陋的寺庙内。
这座寺庙坐落在崇仁坊的偏僻角落,不大,院子只有巴掌大,正殿比寻常人家的堂屋大不了多少。
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还会漏。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一把撑不开的伞。
树下放着一口大缸,缸里积了半缸雪,雪面上落了几片枯叶。
可这里清净,没人打扰,正是玄奘想要的地方。
那些长安城的权贵,听说来了个得道高僧,三天两头派人来请,请他去府上讲经,请他去家里做法事,请他给这个祈福给那个超度。
玄奘一一婉拒了,他不愿与权贵过多往来。
倒不是清高,而是怕麻烦。
那些人的心思不在佛法上,在面子。
请他去,不过是显示自己礼佛敬僧罢了。
庙堂内,一尊佛像端坐中央。
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土,佛的脸上有一道裂缝,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伤疤。
玄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念的是《心经》。
他已经念了无数遍了,从清晨念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念到正午。
可他的心静不下来,不是佛法不够深,而是他心里有事。
那件事压了他半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温禾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他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佛像上,又落在玄奘身上,最后落在那袅袅的青烟上。
檀香的味道让他有些恍惚,想起前世去过的那些寺庙,想起那些烟雾缭绕的大殿,那些虔诚跪拜的信众。
那时候他不信佛,现在也不信。
不过对玄奘他倒是尊重,一个为了自己信仰而不顾自己生命的人。
等了许久,玄奘终于念完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一丝浑浊。
他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
他转身面对着温禾,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小僧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连忙还了一礼。
“法师客气了,许久不见,法师清减了许多。”
玄奘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他抬起头,看着温禾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去岁高阳县伯答应小僧,要为小僧求见陛下,陈情西行之事,小僧日夜盼望,日日诵经祈福,愿县伯诸事顺遂,未曾想……这已经半年过去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温禾听出来了。
玄奘在怪他。
温禾讪讪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尴尬。
“法师勿怪,我这不是被俗事牵绊嘛,不过法师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可没有食言,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玄奘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是陛下……陛下答应让小僧西行了?”
温禾点了点头。
“对,不止让你西行,陛下还会派人护送法师,一路上,有人管吃管住,有人牵马挑担,有人护卫周全,法师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向西走,走到天竺,取了经再走回来。”
玄奘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芒鞋,沉默了很久。
“这……”
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
“陛下如此厚待小僧,可是……有深意?”
温禾心里感叹,不愧是唐僧啊。
历史上那个不远万里、跋涉十七年、带回六百五十七部梵文佛经的玄奘,那个连唐太宗都另眼相看的玄奘,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其他人听到有朝廷派人护送,早就感恩戴德哪里还会多想?
可玄奘不同。
温禾自然不会跟他明说。
这种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笑了笑,说道
“法师不必多想,你自管西行就好,陛下是一片好意,怕你路上遇到危险。”
“这天底下,不太平的地方多着呢,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地界,突厥人、吐蕃人、吐谷浑人,各色人等,什么人都有,法师一个人上路万一遇到歹人,那可就糟了。”
“有朝廷的人护着,总归安全一些。”
玄奘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小僧追求佛法,但不愿因此妄造杀戮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温禾诉说。
他的目光落在佛像上,眼神中满是悲悯。
“小僧西行是为求法,是为普度众生,若因小僧之故,让刀兵再起,让生灵涂炭,小僧万死莫赎,小僧……”
温禾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可他没有嘲讽,只是认真地听完玄奘的话,然后缓缓开口。
“法师这一次去可以好好看看你所说的佛门圣地,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在下提醒法师一句,莫要只看那些高僧大德,多看看那里的百姓,也就你口中的众生。”
玄奘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解。
他不知道温禾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县伯所言何意?”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满是疑惑。
在他的印象中,天竺是佛国,是净土,是佛法诞生的地方。
那里的人,应该都生活在幸福和安乐中。
那里的国王,应该都是虔诚的佛弟子。
那里的百姓,应该都是善良而满足的。
温禾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在玄奘看来,那笑容带着很浓烈的讥讽。
“到时候法师去了便知。”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玄奘没去过天竺,他说破天玄奘也不会信。
只有亲眼看到那个被称为“佛国”的地方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他才会明白,那所谓的佛门圣地,对于当地的权贵和佛门来说,确实是圣地。
他们有最华丽的寺庙,最精美的佛像,最丰厚的供养,最尊贵的地位。
可是对于天竺的底层百姓呢?
那里的人甚至算不上人。种姓制度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最底层的“不可接触者”连影子都被认为是肮脏的。
他们不能喝井里的水,不能进寺庙参拜,不能走在主干道上。
他们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温禾不知道历史上的玄奘去了天竺后,是不是看到了这些。
那些高僧大德会跟他讲最深奥的佛法,最精妙的义理,最不可思议的神通。
他们带他看最华丽的寺庙,最精美的佛像,最浩大的法会。
可他们会带他去看那些贱民,带他去看那些被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的人吗?
不会。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踩人的人。
温禾此刻特意这样提醒,是为了以后等玄奘去了天竺,亲眼看到了那里的真相。
到时候大唐出兵天竺,他便不会出来阻拦。
而大唐,也有了出兵天竺的理由。
吊民伐罪。
如果大唐出兵天竺,推翻种姓制度,让那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算不算吊民伐罪?
当然,说是这么说,到时候真的打到天竺。
温禾也不会真的帮那些人什么。
毕竟那边的那些人……全都是扶不起的阿斗。
明明拥有高产的土地,却能日子过成那鬼样。
活该饿死。
玄奘沉默了很久,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双手合十,闭目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