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藏。
温禾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他着实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这个名字。
高宝藏,高建武的侄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渊盖苏文杀了高建武之后,立的就是这个高宝藏为高句丽王。
一个窝囊的傀儡。
据说渊盖苏文进入他后宫就和去自己家一样,随意的睡他的妃子。
而渊盖苏文之所以选择他,就是因为这个人软弱无能,在高句丽没有任何势力,对王位没有威胁。
这样的人,好控制。
没想到这一次高句丽竟然让他来长安。
李道宗见他神情古怪,随即问道:“你知道这个人?他有什么特别的?”
“本王查过,此人在高句丽并无实权,也没有任何军功,不过是一个闲散宗室,高建武派他来,是不是看不起我大唐?”
温禾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后,才蹙着眉头说道。
“一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罢了……高建武和渊盖苏文竟然会派这样的人来。”
他怀里的小丫头见他在想事情,顿时也安静了下来。
她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刚才闹了那么久,她早就累了。
此刻暖气熏着,人靠着,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然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李道宗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会心一笑,摇了摇头。
温禾也没想多久,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李道宗,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怀疑渊盖苏文很有可能要对高建武动手了。”
李道宗微微蹙眉:“不会吧?高建武毕竟是高句丽的王,是一国之君。”
“渊盖苏文虽然权倾朝野,可名不正言不顺,他要是敢对高建武动手,那就是弑君,高句丽的朝臣能答应?”
温禾摇了摇头,心里嗤笑了一声。
历史上渊盖苏文便动手了,这一次只不过提前了一些。
“上一次大败,渊盖苏文在高句丽名声受损,换成你是高句丽的朝臣你会怎么看他?”
“高建武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铲除渊盖苏文,夺回权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道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温禾说得对,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渊盖苏文被罢免,或者被杀,那么高建武这一次派来的使者一定是他的心腹。”
温禾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书上。
“他派高宝藏来,是因为他不相信别人,高宝藏是他的亲侄子,血浓于水,他想借着大唐的手,给高宝藏刷威望。”
李道宗不太明白:“刷威望?什么意思?”
温禾轻笑一声,说道。
“高句丽大败,举国上下士气低落,这个时候,谁能从大唐带回去一点好消息,谁就是高句丽的英雄。”
“高建武派高宝藏来,就是想让他在长安出出风头。”
“这样一来,高宝藏就有了声望,有了和高建武一起对抗渊盖苏文的资本,叔侄联手,总比一个人孤军奋战强。”
“而且这个人是个窝囊废,高建武也不用担心他日后坐大。”
李道宗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渊盖苏文为什么同意让他来?渊盖苏文虽然打了败仗,可他手里还有兵权,如果他不愿意,高宝藏根本出不了平壤。”
“他能来长安,说明渊盖苏文默许了这件事,渊盖苏文为什么要默许?”
“因为废高建武需要一个理由。”
温禾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渊盖苏文输了,他现在在高句丽的威望大不如前,他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对高建武动手,什么理由最名正言顺?”
温禾话音落下,李道宗顿时明白了过来:“高建武丧权辱国!”
“不错!”温禾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高宝藏回高句丽之前,高建武突然死了,高句丽国内一定会有人说,高建武不是被人杀死的,是被人联合大唐害死的。”
“高宝藏到时候刚从大唐回去,又得到了陛下的册封,他有最大的嫌疑。”
“然后他再对高句丽王室进行一波大清洗,到那个时候他便可以拥兵自重,扶持高建武世子上位,等到时机成熟,他便能取而代之!”
历史上渊盖苏文选择了高桓权。
但这个时间线上,渊盖苏文没机会选择高宝藏了。
不过对于他来说,无论是高宝藏还是高桓权,其实都一样。
甚至后者在法理性上能让他更快掌控高句丽的局势。
李道宗顿时明白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这样高句丽内部必然大乱,高建武和渊盖苏文两败俱伤……”
他看到了战功朝自己飞来。
温禾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渊盖苏文料定大唐短时间内不会动手,至少要等春耕之后,而他一定有把握在春耕前稳住高句丽内部。”
闻言,李道宗顿时有些不忿,觉得可惜了。
但温禾却不这么认为。
“不过会有人帮咱们动手,百济和新罗这一次可损失不小,他们心里肯定记恨渊盖苏文。”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大唐卖给他们武器和甲胄,你说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高句丽一旦内乱,百济和新罗一定会趁火打劫,到时候不用大唐出一兵一卒,高句丽自己就会被他们拖垮。”
“他们三家打来打去,谁赢了都是元气大伤。”
“这事不太好办吧。”
李道宗摇了摇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百济和新罗也都是大唐的敌人。他们虽然名义上向大唐称臣,可暗地里一直跟高句丽眉来眼去,上一次渊盖苏文出兵,他们不就是盟友吗?把兵器卖给敌人,怕是兵部不会同意。”
温禾摇了摇头,笑道:“武库内那些几年前淘汰下来的武器,还有那些堆在仓库里生了锈、烂了柄的,留着干嘛?还不如卖出去,换点钱。”
“既能给国库增加收入,又能让百济和新罗去打高句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李道宗眼前顿时一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善啊!”
温禾怀里的小丫头被吓了一跳,猛地一惊,整个人弹了起来。
她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已经下意识地抱住了温禾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缩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嘴巴嘟囔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阿禾,怎么了?”
温禾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没事,你任城王叔声音大了一点,你继续睡,没事的。”
李丽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把脑袋埋进了温禾的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温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心里有些无奈。
李道宗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好意思。
他压低了声音,对李丽质说:“抱歉抱歉,王叔吓到你了,改天王叔给你带好玩的东西赔罪。”
温禾却有些膈应了。
靠,刚才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跟李丽质定了亲,李丽质叫李道宗王叔,那他以后也得跟着叫王叔。
看着温禾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李道宗不由得得意了起来。
温禾直接下了逐客令:“公事说完了,任城王不送了啊。”
李道宗顿时不满了:“本王留在你这吃顿饭怎么了?”
温禾轻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我今天要去宫里蹭饭,你一起?”
李道宗顿时愕然。
去宫里蹭饭?
那还是不了吧。
“不用了不用了。”李道宗连忙摇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本王告辞,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狗追。
李道宗走后,温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丽质。
“公主,醒醒。”温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再不醒,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李丽质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像是隔着一层雾。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然后嘟起嘴巴,不满地哼了一声。
“不要。”
“那就起来,我送你回宫。”
“不要回宫。”
李丽质的嘴巴嘟得更高了。
“宫里不好玩,母后让我读书,阿耶让我练字,我每天都要做好多功课,累都累死了。”
“那你想去哪里?”温禾有些无奈,耐着性子问道。
“我想……”
李丽质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去温家庄!”
温禾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春耕时候,他确实要回温家庄一趟。
“等春耕过了,我就带你去。”
“真的?”李丽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
“真的。”
“拉钩!”
李丽质伸出小指。
温禾笑着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你不许骗我。”
李丽质认真地说完了这句话,见温禾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才从温禾怀里跳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裙。
“那走吧,送我回宫。”
温禾失笑。
刚才还说不想回宫,现在又主动要回去。
女人啊,不管多大年纪,心思都变得快。
温禾带着李丽质回了宫。
一路上,小丫头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外面的街景。
长安的街道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好看的,可她看得津津有味,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到了宫门口,李丽质从马车上下来,回头看了温禾一眼。
“阿禾,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高句丽使团要来,我要去鸿胪寺,怕是不能来。”
“那后天呢?”
“后天……”
“算了算了,你不用说了。”
李丽质摆了摆手,小脸上带着几分大人模样的无奈。
“你总是有事,没关系,我知道你忙,等你有空了,再来找我罢。”
“走吧,我们去见阿耶。”
说罢,她轻轻地拉住了温禾的手,嬉笑着朝着宫内走去。
……
两仪殿外。
温禾和李丽质到的时候,殿门紧闭。
门口的侍卫看到是他,没有拦,只是拱手行了一礼。
温禾回了礼,站在殿外。
此时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温彦博、王珪他们正在里面议事。
有内侍进门禀报江升。
江升正在殿内伺候,听到内侍的话,眉头微微一皱。
他朝李世民看了一眼,见他正在跟房玄龄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便悄悄退了出来。
到了殿外,他一眼就看到了温禾和李丽质,顿时大吃一惊。
“公主殿下?高阳县伯?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着急,几分心疼。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内侍,脸色一沉,低声呵斥道:“你是瞎了眼了!大冷天的,竟然敢让公主和高阳县伯在外头受冻,不知道让他们先去偏殿吗?”
那内侍吓得脸色一白,腿一软,连忙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江升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公主金枝玉叶,从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了这种罪?
高阳县伯虽然皮糙肉厚……好吧,高阳县伯也不皮糙肉厚,他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也怕冷。
万一冻出个好歹来,那自己岂不是又要被罚跪!
“江中官啊,就站了一小会,你不用为难他。”
温禾上前一步,笑着替那内侍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