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倒是不在意。
江升连忙躬身,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公主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了寒啊?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奴婢可又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举起两个手指,在温禾面前晃了晃。
那两个手指,代表两个时辰。
温禾知道他的意思,不禁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江升的肩膀。
“放心,陛下要是罚你,我替你求情,保证不让你跪。”
江升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殿内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是谁在外头吵闹?”
江升闻言,连忙躬身进去,快步走到殿中央,垂手而立,恭声禀报:“启禀陛下,是高阳县伯和长乐公主来了。”
李世民正低头看一份劄子,听到高阳县伯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听到长乐公主也来了,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让五娘快些进来,外头冷,别冻着她。”
江升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李世民又开口了。
“那竖子呢?”
江升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答道:“高阳县伯也在外头。”
李世民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几分嫌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竖子,这一个月说不来上朝就不来上朝,朕看着他心烦……罢了罢了,让他一起进来吧。”
这话说得好像他真的很厌烦温禾似的。
可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这一个月陛下没见到温禾,成日都在念叨着。
每天早朝的时候,陛下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文官队列后面扫。
然后他就会问一句:“高阳县伯今日又没来?”
江升就会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高阳县伯告假了。”
然后陛下就会哼一声,不说话了。
一连一个月,陛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连带着整个朝堂的气氛都跟着压抑了不少。
可李世民也是个倔脾气。
温禾不来,他也不去。
用他的话来说,那有皇帝去拜访臣子的!
可他当初也没少偷偷地去温禾府上。
李丽质和温禾进来。李丽质原本想跑向李世民的,可看到长孙无忌、房玄龄、温彦博、王珪都在,顿时收敛了脚步,规规矩矩地走到殿中央,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倒是不在乎那些虚礼,他笑着朝李丽质招了招手,语气中满是宠溺。
“五娘,到朕这里来。”
李丽质笑着跑了过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她跑到李世民身边,仰着头,甜甜地叫了一声“阿耶”。
李世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灿烂。
“今日去做什么了?”
“去阿禾家里了。”
李丽质老老实实地回答。
“但是阿禾不去曲江池,还和任城王叔说了好多五娘听不懂的事情。”
任城王叔?
李世民的目光从李丽质身上移开,落在温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李道宗去找温禾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笑呵呵地看着女儿。
“哦,原来是这样。”
他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对温禾和李道宗谈了什么一点都不在意。
随即他让李丽质到偏殿去等候,李丽质乖巧地点了点头,乖乖地从李世民身上下来,对着几位大臣点了点头,然后朝偏殿走去。
走到温禾身边的时候,她特意停下脚步,冲他招了招手。
温禾远远地冲她一笑。
小丫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世民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温禾身上,面无表情。
“站在那的是谁啊,进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和朕行礼,是新来的小内侍吗?要好好的教教规矩了。”
他明知故问。
那语气中,分明带着几分不满。
长孙无忌冷着脸,一言不发。
房玄龄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抽搐。
王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笏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倒是温彦博,在那里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升站在一旁,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温禾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哪里不知道李世民是故意的?
他走到殿中央,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
“臣见过陛下。”
“哦,听着声音很熟悉啊。”
李世民拖长着声音“哦”了一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温禾一眼。
“原来是高阳县伯啊。”
他故意拿腔拿调。
温禾干脆起身,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侧,一脸坦然。
“是微臣。”
“高阳县伯可是大忙人啊。”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元日宴会不来,大朝议也不来,寻常朝会都不见身影,你若是不来,朕都不记得朕封过一个高阳县伯了!”
温禾听着这话,总感觉他像是一个孤寡老人,坐在家门口盼着子女回来过年。
子女不回来,他就坐在门口念叨。
忙,都忙,忙点好。
“咳咳,启禀陛下,最近草原那边的生意,还有东武那边的产业都是臣在打理,还有上朝这事臣来不来都无所谓的嘛。”
温禾讪讪地笑了笑。
李世民听了他这话,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
“是是是,全大唐就你温嘉颖最忙!”
“你看看这殿中,房相、辅机、温相、王相,哪个不是日理万机?”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
“偏偏你连进宫的时间都没有!”
“是不是下次朕要见你,还要亲自上你高阳县府的大门啊?”
温禾闻言,一个激灵,连忙摇头摆手。
“那不用不用,那还不至于不至于,陛下日理万机,臣哪敢劳动陛下大驾?陛下要见臣,臣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啪!”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面。
“朕和你嬉皮笑脸了嘛?老实地站在那,等着!”
温禾连忙挺直腰板,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一脸乖巧。
“是是是,臣站着,臣老老实实站着。”
一旁的长孙无忌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陛下是在责怪温禾,怎么他感觉自己这么难受呢?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被爹娘骂,他在一旁看着羡慕。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骂。
那是亲昵,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的资格。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不再看温禾。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把那口闷气叹出来。
李世民便无视温禾,说起最近的朝政。
直到温彦博说起高句丽使团的事情。
“……高句丽使团不日将至,接待事宜,鸿胪寺那边,任城王与高阳县伯……”
温彦博说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温禾身上。
他顿了一下,笑道,“陛下,高阳县伯也在此处,不如请他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温禾正靠在柱子上,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竟然在那睡着了。
殿内安静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各异。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
房玄龄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劄子,可那劄子他早就看完了。
王珪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温彦博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世民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盯着温禾。
这竖子竟然又睡着了!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温禾依旧没有醒。
房玄龄他们随即惊讶地发现,李世民竟然从御阶上下来了。
他“蹭蹭蹭”地大步走下来的,快步走到殿门口,弯下腰,从门边拾起一只靴子。
他握着靴子大步朝温禾走去。
几位大臣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的怪异。
“啪!”
靴子精准地落在温禾的屁股上,发出一声脆响,在殿内回荡。
“啊!”
温禾猛地跳了起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动了。
“哪个混蛋打……”
他还没骂完,目光就撞上了李世民那张铁青的脸。
李世民眼睛瞪得滚圆,嘴角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温禾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混蛋”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干笑了两声。
“陛下,我说我可以解释的,你信吗?”
李世民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和善,可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信,不过等朕先出出气。”
温禾闻言,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跑。
他拔腿就跑,脚步如飞,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朝着殿门口冲去。
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你跑得了?”
温禾回头一看,李世民已经握着靴子追了上来,几步就追了上来。
温禾吓得魂飞魄散。
“卧槽,你,你来真的!”
“你当朕和你说笑吗?”
“救命啊!皇帝殴打臣子了!”
随即只听温禾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凄厉得像杀猪。
过了好一会。
只见温禾揉着自己的屁股站在那。
他那衣服上满是鞋印。
李世民虎视眈眈的看了他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靴子一扔。
温彦博好奇的看了几眼……
嘶,这靴子看着好生眼熟啊,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
江升悄然的走了过来,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温相那靴子是您的,您还要吗?”
“什么……这……唉。”
温彦博看着那靴子,一阵无奈。
好端端的他遭了这无妄之灾。
那可是他夫人给他做的,现在看着都不成样了,还怎么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