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日,温家庄的地犁得差不多了。
庄户们扛着犁、牵着牛,三三两两的回家,路上有说有笑的,都在夸今年的墒情好,都在盼着今年的收成。
温禾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剩下的就是育种、插秧、施肥、除草、灌溉……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
不过这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操持,冯大虎带着庄户们就能做好。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内侍骑着一匹快马,从官道上飞奔而来,身后扬起一长串尘土。
“高阳县伯!”
那内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温禾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
“陛下有旨,召太子殿下、高阳县伯、卫王、楚王、汉王以及六皇子,即刻回长安!”
温禾接过信函,展开一看,随即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内侍笑着继续说道。
“陛下还说,过几日在禁苑进行围猎,除了太子殿下和六皇子外,其余皇子都可参加。”
温禾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叫人,李承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为何除了孤啊?”
李承乾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满,几分不服气。
他大步走过来,站到那内侍面前。
“孤是太子,这样的事情孤不能参加吗?”
那内侍低着头,不敢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湿了。
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啊,他只是奉命传话,哪里敢问陛下为什么。
陛下说太子不能去,那就是不能去。
可他不敢跟太子这么说。
他只能低着头,弯着腰,装死。
温禾走过来,没好气地朝着李承乾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因为你不会骑马。”
李承乾捂着脑袋,一脸的委屈和不忿。
“谁说我不会了……”
他确实会骑马,只不过是偷偷练的。
“你说什么?”
温禾回头笑着看向他,那笑容很和善。
李承乾连忙摇头,连忙乖巧地说道。
“不会不会,我不会,哈哈哈。”他干笑了几声,像是在给自己打圆场。
“先生说得对,我不会骑马,我去了也是添乱,我不去,不去。”
温禾满意地点了点头。
温禾带着六小只,还有温柔和李丽质,浩浩荡荡地回了长安。
六小只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李泰靠在车厢壁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车窗外瞟,好像在等什么人。
李佑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着李泰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别看了,过几日她便回长安了,你再看也没什么用,她又不会从路边蹦出来。”
李泰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冲着李佑哼了一声,然后把车帘狠狠地放了下来。
“谁说我在看她了?我在看风景,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李佑笑嘻嘻的,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
回到长安后,李承乾便回了东宫。
他走的时候,脸色还有些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因为围猎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事。
温禾没有多问,他相信李承乾自己能想通,十三岁的太子,不能什么都靠别人开解。
有些事情,得自己想,自己想通了,才是真的想通了。
第二日,温禾去上了朝。
礼部尚书陈叔达站在殿中央,手持笏板,侃侃而谈。
“……籍田礼,自古有之。周礼云:‘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籍田者,天子亲耕之田也。天子亲耕,以劝天下农桑,以示重农之意,自周以降,历代相沿,我大唐亦当循之……”
陈叔达的声音不急不慢,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篇精心写就的文章。
可温禾听着听着,就觉得困了。
这些礼制上的事情,他实在是不感兴趣。
什么“天子亲耕”“劝农桑”“重农之意”,听起来高大上,可真正种地的老百姓,有几个人在乎这些?
他们在乎的,是天会不会下雨,地会不会长虫,粮价会不会涨,而不是天子会不会在籍田里走一圈。
温禾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靠在柱子上,脑袋微微歪向一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算沉,可也不浅。
他做了个梦,梦里李承乾在围猎场上骑马,骑得飞快,然后马失前蹄,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温禾想去扶他,可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小娃娃!小娃娃!”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温禾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李道宗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下朝了,你还睡?再睡就要被锁在大殿里了。”
温禾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太极殿里已经空空荡荡的,百官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内侍在收拾案几。
李世民的御座也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温禾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下朝了?这么快?”
“快?”
李道宗笑了一声。
“你在那睡了快一个时辰了,要不是我叫你,你就在这儿睡到天黑了。”
温禾“哦”了一声,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在朝堂上睡觉,又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睡过,以后还会睡。
反正李世民也不在意,在意也没用。
他和李道宗一起出了宫。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让人又想睡觉了。
李道宗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高句丽那边有消息了,高建武的回信到了,他承认高宝藏签订的国书,港口的事,贸易的事都认。”
温禾闻言,精神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这是大好事,接下来就等东武造船厂那边了。等船造好了,港口建起来了,商路打通了,那就是插入高句丽的一把刀,刀插进去了想拔出来,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李道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很灿烂。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方才陛下在朝上说了一件事,本王看你刚才肯定没听见。”
温禾侧过头看他,带着几分疑惑。
“陛下让你在春社的时候跟在太子身后。”
“按照规矩,这可是只有太子少保或者少傅才有的待遇,陛下给你这个待遇,意思很明显了,这是要给你正名。”
李道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跟在太子身后,那是多大的荣耀?
满朝文武,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可陛下谁都不给,就给温禾。
温禾却皱了皱眉。这种祭祀典礼,向来又麻烦又累。
早早地就要起来,穿着厚重的礼服,站好几个时辰。
他不想去。
自己刚才睡着了,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件事情。
要不然他肯定反对了。
这种苦差事,谁爱去谁去,反正他不想去。
可奈何他刚才睡着了。
这李二,肯定是故意的。
知道他要在朝堂上睡觉,故意挑他睡着的时候说这件事。
睡着了就不会反对,不反对就成了定局。
两人正说着话,正要走出宫门。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小黄门,正从宫墙的另一边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跑得太快,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大臣,侧身一闪,踉跄了一下,又继续跑。
温禾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好像是太子身边的内侍。”
他认得这个人,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确定是李承乾身边的。
上次去东宫的时候,见过他给李承乾递茶。
温禾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正要继续上马车。
可他忽然感觉心头有些发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突然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心跳加快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紧马车扶手的指节泛白。
“小娃娃,你怎么了?”
李道宗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我带你去医馆看看?”
温禾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我忽然想起有事情忘记了,要去找陛下,你先走吧。”
李道宗本来想说什么,可见到温禾神色焦急,眼中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乱,便也不再多问了。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温禾的肩膀,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行,那你去忙,改日再聚。”
李道宗的马车走了,宫门口安静了下来。
温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内侍消失的方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就是怕。
……
就在这时,江升的身影从宫墙后面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他在宫道上扫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温禾,眼睛一亮,不顾形象地冲了上来。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他跑到温禾面前,才极力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才凑到温禾耳边。
“太子殿下今早坠马了,陛下让您速速去请孙道长!”
温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地剜了一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升的胳膊,这才没让自己摔倒。
那力道大得惊人。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江升被他抓得生疼,可他不敢挣开,只能忍着。
“您没事吧?”
温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手还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已经稳住了。
“江中官,我现在状态不对,你、你快去宫外,叫齐三!我的车夫。让他速去请孙道长!”
江升快速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帽子被风吹掉了也顾不上捡。
江升走后,温禾站在原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去东宫看李承乾,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消失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周围侍卫和内侍们慌作一团,有的冲上来扶住他,有的跑去叫医官,有的跑去禀报李世民,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
昏睡中,温禾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太极殿上。
殿外传来喊杀声。
太极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穿铠甲的青年带着一队士兵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眼中满是疯狂和绝望,手中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先生!”
李承乾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支持李泰?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说过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你说过的!”
温禾想解释,可他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举起长剑,朝着温禾刺来。
“先生,你让我太失望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李世民带着一群弓箭手冲了进来,大手一挥,万箭齐发,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地射向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