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想冲过去挡住那些箭,可他的身体动不了。
“不要!”
温禾猛然从床上惊醒过来。
他的身上被冷汗浸透了,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床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
“高阳县伯醒了!高阳县伯醒了!”
一个宫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惊喜。
温禾转过头,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床上。
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枕头是冰凉的瓷枕,硬邦邦的,硌得脖子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温禾缓缓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栏上。
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
李承乾坠马了。
他要去东宫。
“来人!”温禾喊了一声。
江升几乎是应声而至。
他快步从殿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欣慰。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跑累的还是吓的。
温禾面前还站着一个医官,穿着绿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擦额头的汗。
看到温禾坐起来,连忙上前,伸出手,搭在温禾的手腕上。
手指冰凉,可他把脉的时候很专注。
片刻之后,那医官松开手,拱手道:“启禀高阳县伯,脉象已平稳,无大碍,方才是一时气血攻心,缓过来就好了。”
温禾没理他,看着江升。
“陛下在何处?”
江升知道,温禾问的是太子。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陛下和皇后殿下都在东宫。”
温禾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的脚刚踩到地上,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一个宫女连忙上前扶住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弯腰穿上靴子,系好衣带。
刚才那个梦太诡异了。
即便李承乾真的断了腿,他也不可能会去支持李泰。
李承乾是他亲自教导的,这个皇位只能是他的!
温禾几乎是跑着去东宫的。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身后的宫女和内侍追都追不上。
跑了没多远,他的额头就冒出了汗珠,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害怕。
到了显德殿外,温禾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直起身,看到殿外的台阶上,有几个内侍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们的脸上有巴掌印,有的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刚挨过打。
其中两个已经被打得站不起来了,瘫在地上,像两摊烂泥。
旁边站着几个禁军,手里拿着棍子,面色冷峻。
台阶上有一道血迹,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触目惊心。
东宫之内一片哀嚎。
好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内侍被拖了出去。
温禾没有看他们,大步朝殿内走去。
走到显德殿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台阶下,一个模样俊朗的少年正被两个禁军侍卫架着往外拖。
他大约十一二岁,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脂粉气,不像是在东宫当差的,倒像是在后世哪个戏班子里唱花旦的。
他的衣袍凌乱,头发散开,脸上满是泪痕。
“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陛下,我要见殿下!”
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喊,声音尖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的猫。
温禾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这人是谁?”
他记得自己在东宫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
东宫的人,他见过的从来不会忘。
这个人,面生得很,从未见过。
江升跟在温禾身后,看了一眼那少年,低下头。
“此人叫称心,是半个月前太常寺送来的乐童,殿下一直让他在后殿伺候。”
“太子殿下喜欢他,就留在了东宫,东宫的人说,昨夜便是此人撺掇太子殿下骑马的,说县伯劝诫太子之言都是杞人忧天,殿下英武类父,怎么能不会骑马,然后太子便……”
温禾的眼睛眯了起来。
称心……
“拉出去,杖毙。”温禾的声音不大,却毫不掩饰的杀意。
江升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高阳县伯,陛下的意思是,交给百骑,百骑审问之后,再行处置……”
“现在,立刻,马上,杖毙。”温禾没有看江升,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架着称心的禁军侍卫身上。
称心顿时傻眼了,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要见殿下!我要见……”
架着他的那两个禁军也愕然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高阳县伯在东宫这么失态。
平日里这位高阳县伯都是笑眯眯的,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没听到高阳县伯的话吗?拉下去,杖毙。”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李世民站在显德殿门口,面色铁青,目光如刀。
那两个禁军不敢犹豫,拽着乱喊乱叫的称心,拖到台阶下面。
称心的哭喊声在殿内回荡,尖利刺耳,像杀猪一样。
很快,哭喊声变成了惨叫声,惨叫声变成了闷哼声,闷哼声变成了无声。
温禾没有回头看。
他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显德殿。
李世民没有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寝殿内,烛火通明,药香弥漫。
长孙无垢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手帕,正在擦拭眼泪。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泛红,显然哭了很久。
手帕已经湿透了,捏在手里,皱巴巴的。
此刻看到温禾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
孙思邈站在床尾,正在整理药箱。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将用过的剪刀、镊子、针线一一清洗干净,用白布包好,放回药箱。
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紧张,甚至还有心思对温禾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温禾悬着的心算是落了一半了。
孙思邈没有慌张,那就说明问题不大。
这位老道,行医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要是李承乾真有什么大碍,他不会是这副表情。
躺在床上的李承乾,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一片殷红。
他靠着床头,看到温禾进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温禾没有去看他。他先是走到长孙无垢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温禾,见过皇后殿下。”
长孙无垢虚扶了他一把,声音沙哑。
“嘉颖,辛苦你了,高明这个孩子,让你担心了。”
温禾刚才因为李承乾心悸昏倒的事情,早就传到了长孙无垢和李世民耳中了。
他们心里自然感动。
他是真的把太子放在心上。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先生,这样的朋友,世间难寻。
温禾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孙思邈。
“孙道长,太子他……”
孙思邈放下手中的药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沉稳而笃定。
“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伤了皮肉,贫道用了缝合之术,将撕裂的伤口缝合起来,又抹了大蒜素消了溃烂。”
“后续若无发热,便无大碍,这几日不能下床,饮食要清淡,伤口不能沾水,贫道每日会来换药,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大蒜素是之前济世学堂孙思邈带人研发出来的。
用大蒜提取的汁液,有杀菌消炎的功效,比草药见效快。
如果没有这玩意,现在便只能上酒精了。
酒精浇在伤口上,那滋味,生不如死。
温禾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李承乾应该庆幸。
至少不用受那个罪。
“怎么没用酒精?让他好好长长记性!”温禾横了李承乾一眼,声音不大,可语气很重。
周围的宫女和内侍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把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高阳县伯竟然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在训斥太子!
“别人撺掇两三句话,你就上头了?我教你的那些,你都当做是放屁是不是?”
温禾冷眼看着他。
长孙无垢都有些吃惊。
她转头看向李世民,目光中满是诧异。
温禾这孩子,平日里在她面前都是笑眯眯的,温温和和的,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李世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阻拦。
李承乾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先生,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
温禾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可语气还是很重。
“你受伤了,最担心的是你阿耶、你阿娘!”
“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候,你知道你阿耶有多着急?你知道你阿娘哭了多久?你看看你阿娘的眼睛,哭成什么样了!”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垢。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耶,阿娘,是孩儿错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目光依旧冷厉。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
“五年之内,不得骑马,做不到,你这太子便换人吧!”
李承乾闻言,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
温禾听到这句话,忽然转过头来,冲着李世民喊了起来。
“陛下!你不让他骑马就不让他骑马,你威胁他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好好跟他说不行吗?非要这样说?”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些内侍和宫女的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高阳县伯在吼陛下。
他竟然在吼陛下。
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内侍,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明明是关心他,你就不能好好说吗?非要摆着一张臭脸,你以为你摆臭脸他就记住了,他记住的不是你的关心,而是你的冷脸!”
“到时候父子之间出了嫌隙,有嫌隙就有怨怼!”
温禾觉得无语。
这些做爹的明明比谁都担心,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说!
李世民瞪着他。
“朕在教训朕的儿子!”
“你儿子也是我的学生!”
温禾反驳道:“我教了他这么多年,我有责任管他!”
“你!”
“我怎么了?当初是你让我做他老师的,我就得对他负责!”
温禾的声音比李世民还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次。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就好好负责,若是他下次再出事,朕就直接找你这个老师!”
“找就找!”温禾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看着这一幕,长孙无垢有些哭笑不得了。
这二人啊,明明都是关心高明,却偏偏自己先吵起来了。
李承乾也傻眼了。
先生竟然为了他,敢这般和阿耶说话。
先生果然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