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的笑容。
“看来是吾小看了这位小先生了。”
她以前经常听到李世民说温禾贪财。
说他掉到钱眼里去了,看到钱就走不动路。
可今日,温禾看着那一盒子的珍宝,却连正眼都没看一下。
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
一个不在意钱的人,贪财只是表象。
他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不久后,温禾去见杨贵妃的事情,李世民便知晓了。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劄子,目光却没有落在劄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垂手而立的洪阳。
“她确实不熟?”
李世民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杨贵妃。
倒不是不信任温禾,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洪阳躬着身子,声音沉稳。
“是,杨播一脉与宫中并无联络。”
“这些年来,贵妃殿下与弘农杨氏也少有往来。所以这些年,她跟弘农杨氏的关系,可以说是疏远的。”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他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可查到那称心来历?”
“查到了。”
洪阳的声音更低了。
“此人乃金州贱籍,三年前入的教坊,因善乐词便被收入太常寺,半个月前,被太常寺举荐于太子,他的履历很干净,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擦过的。”
“金州?贱籍?”
李世民的眼眸微微眯起。
“金州,山南东道,三年前的金州刺史,好像叫杨令本,此人好像也是弘农杨氏的。”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洪阳躬身答道,声音依旧沉稳。
“启禀陛下,杨令本乃前隋国子祭酒、吏部尚书、戴国公杨汪之子,确系弘农杨氏。”
“好啊,好啊。”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中赫然泛起怒火。
“这就开始了!这就迫不及待了!”
“当年他们撺掇兄长与朕争,如今他们便要祸害朕的儿子!”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两仪殿内回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的脸色铁青,下巴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猛地一巴掌落在了桌案上,“啪”的一声巨响。
“来人!”
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召温禾、许敬宗、李道宗进宫!即刻!马上!”
一旁的江升闻言,连忙上前接旨。
他低着头,弯着腰,双手接过李世民递来的手谕,手都在微微发抖。
出了立政殿,他便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腿。
今天他可是要受罪了。
从立政殿到宫门口,跑这一趟下来,他的腿怕是又要肿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宫门的方向奔去。
温禾这头才到玄武门。
他这一路走得缓缓悠悠的,并不着急。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弹。
宫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像是挂着一串串翠绿的珠子。
他边走边看,心情还不错。
毕竟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他这出宫,便要去鸿胪寺坐班了。
鸿胪寺那种地方,去了也是喝茶看报发呆,还不如先在宫里逛逛。
他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在宫中纵马?
温禾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是真的被李承乾吓得应激了。
随即他便看到一匹快马从宫道的尽头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内侍服,帽子歪到了一边,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是江升。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江升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温禾停下脚步,转过身,等着江升跑到近前。
江升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死死地抱住马脖子,才稳住了身体。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站稳,就冲到温禾面前。
“陛下召见!”
他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促。
“高阳县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温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身后的玄武门。
“我这都快出宫了,我一路走到这儿,你让我回去?”
江升无奈苦笑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高阳县伯,是急事,圣人龙颜大怒了。”
温禾眉头微微一挑,李世民为什么生气,他自然知道。
肯定是太常寺的事情。
他随即扶额,叹了口气。
“现在百骑大统领是那位洪中官吧,为啥总叫我呢,他是百骑大统领,查案子是他的事。”
这种话江升可不敢接。
他低着头,弓着腰,装没听见。
“高阳县伯,奴婢还要去找许少丞和任城王,便先告辞了。”
温禾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点,别摔了。”
江升苦笑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看着江升远去,温禾才无奈地回头。
在温禾后头的齐三等人一脸困惑。
“小郎君,怎么了?不出宫了?”
温禾摆了摆手,语气无奈。
“陛下召见,我得回去,你们先出宫吧,不用等我,我办完事自己回去。”
齐三应了一声。
温禾一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又往回走。
没多久,他便来到两仪殿外。
殿门外,站着一个老内侍。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内侍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雕塑。
温禾看了他一眼,觉得面生,宫里的内侍他认识不少。
这个人,他没见过。
不过温禾倒是猜出他是谁了。
能在两仪殿外站着的内侍,不是普通的内侍。
这个人的气度,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杀人的。
杀过人的人,身上有一股杀气,洗不掉,藏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是洪中官?”温禾问道。
那老内侍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生硬得很,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寒光却没有散去。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温禾行了一礼。
“奴婢洪阳,见过高阳县伯。”
“不敢不敢。”
温禾连忙避让开来,侧身回了一礼。
“你可是百骑大统领,官职比我高多了,你这不是折煞我吗?”
洪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几分。
“百骑乃高阳县伯一手建立,奴婢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没有高阳县伯,就没有百骑,奴婢在百骑,不过是替陛下看摊子。”
“你这是谦虚了。”
温禾打着哈哈,心里却在想这个人不简单。
他说话滴水不漏,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之前洪阳在李渊身边时,还曾设计让李世民杀了侯君集。
当时黄春在大安宫内的百骑都被他给识破了。
可见这人的本事绝对不一般。
随即只听两仪殿内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来了?还不滚进来!”
温禾向着洪阳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洪阳拱了拱手,二人见了礼后,温禾这才进了大殿内。
“陛下,我来了。”
李世民也不在乎他有没有行礼。
他的眼中满是怒意,可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长安安稳得太久了,那些人忘了朕的脾气了。他们以为朕不敢杀人了,他们忘了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禾身上。
“你这个百骑小煞星,该名副其实一番了。”
“额……”
温禾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随即李世民走下御阶,拿起一份劄子,走到温禾面前,将劄子递到他手中。
温禾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杨宏,杨令本,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弘农杨氏杨播房和河中房这两支,即刻拿下!”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刺骨
“河中房的?”
温禾倒是没想到居然还牵扯到这一支了。
弘农杨氏有很多分支,杨播房和河中房都是只是其中的旁支。
河中房的人,大多在河东道一带活动,做官的不多,可势力不小。
他们跟杨播房有往来,可关系不算亲近。
温禾以为这件事只牵扯到杨播房,没想到河中房也掺和了进来。
看他诧异,李世民微微蹙眉。
“怎地,这一支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什么。”
温禾随口应了一声。
但他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告诉李世民。
他看了看殿中,就只有李世民一人,便压低了声音,凑到他的近前。
“就是后世那个李隆基身边有个著名的奸臣,叫杨国忠,此人便是这一支的,对了,他正好就是杨令本的曾孙。”
“哦对了,还有他妹妹杨贵妃,是后来被誉为四大美人之一的杨玉环,她也是杨国忠的妹妹,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唐明皇李隆基,为了她连早朝都不上了,连朝政都不管了,连江山都不要了。”
李世民的目光有些阴晴不定。
奸臣的妹妹做妃子……
“可是妖妃?”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
温禾闻言,有些唏嘘地说道。
“一个国家的败亡,总不能老是归咎到一个女人身上吧。”
温禾摇了摇头,不敢苟同。
他听过的故事,看过的电视剧,都把杨贵妃描绘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好像大唐的衰败,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可他不这么看。
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大唐的衰败,根子在制度,在土地兼并,在藩镇割据,在官僚腐败。
杨贵妃只不过是大唐盛世的点缀罢了。
“虽然确实是因为她,李隆基重用了杨国忠,因为安禄山认了她做干娘,便觉得此人是个没有野心的蛮子。”
“可你要说李隆基真的多喜欢杨玉环,也不见得,马嵬坡的时候,将士们逼他杀了杨贵妃,他不是也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要是真的爱她,他能下得去手?”
李世民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温禾。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乌糟事。”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
“罢了,反正日后大唐也不会有这么一个李隆基,至于那什么杨国忠、杨玉环,也都无需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