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不急不慢地走到府门口。
许敬宗果然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簇新的深绯红官袍,好像整个人都在冒光。
明明昨晚在天然居喝了那么多酒,他今天的精神头竟然还这么好。
温禾都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蓝色小药丸。
“老许,精神比我还好,你是不是有什么秘方?给透露透露。”
许敬宗嘿嘿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嘉颖说笑了,某昨晚回去,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再说了今日有正事,哪里敢贪睡?”
温禾失笑,随口问了一句。
“吃了没?”
许敬宗摇了摇头,然后又连忙点了点头。
温禾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好笑。
“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你这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我哪看得懂?”
许敬宗干咳了一声,目光往旁边瞟了一下。
“没……没吃。”
“那就一起去吃?”
温禾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阿冬,让厨房多送一份过来。”
“别别别!”
许敬宗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不用了不用了,某不饿,真的不饿。”
许敬宗是怕在府里碰上那几位殿下。
他是知道的,六小只在温禾府上住着,吃住都在一起。
他哪里敢跟几位皇子坐在一起吃饭,确实不自在。
见他这副模样,温禾也没再劝他。
“行吧,那你坐着等会儿,我先吃饭。”
温禾去饭厅吃饭的时候,六小只都已经坐好了。
温柔坐在温禾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阿兄,你今天要出门吗?”
“嗯。”
“去哪里?”
“大理寺。”
“哦。”
温柔低下头,继续吃博饦,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阿兄,你昨天答应我的,今天让我出去玩。”
温禾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昨天说的!”
温柔急了。
“你说回长安,就出去玩的嘛,阿恪也听到了。”
李恪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了温禾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听到了。”
温禾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哪边的?”
李恪没说话,低头喝粥。
温柔得意地扬起下巴。
“你看,阿恪都听到了!阿兄你不能赖账!”
温禾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行行,等我忙完,你先好好描红,别天天想着玩,上次给你留的字帖,你才写了几页?你还想出去玩?”
温柔顿时不说话了,小脸一垮,嘴巴嘟了起来。
温禾装作没看到,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我走了。”
温柔从椅子上跳下来,拽住他的袖子。
“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自己好好在家,别乱跑,描红别忘了写,回来我检查。”
温柔悻悻地松开手,看着温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温禾出了饭厅,回到正堂。
许敬宗还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看到温禾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来。
“走吧。”
两人出了府,上了马车。齐三驾着车,朝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路上,许敬宗坐在温禾对面,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张了张嘴又闭上。
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
“嘉颖啊……”
温禾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听到他开口,眼睛都没睁。
“嗯。”
“你说,这一次陛下是不是要铲除弘农杨氏?”
温禾睁眼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算是明白许敬宗为什么这么兴奋了。
从昨天接到圣旨开始,这老许的眼睛就没暗过,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
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弘农杨氏的大宅里拿人。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把弘农杨氏连根拔起,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别说大理寺少卿,再往上走一步也不稀奇。
“老许啊,你先别激动。”
温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心急的孩子说话。
“去年刚刚灭了清河崔氏,那些士族门阀,一个个吓得睡不着觉,朝堂上也是风言风语不断,如果今年弘农杨氏又灭了,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想?”
许敬宗顿时蹙眉:“管他们怎么想。”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嘉颖啊,咱们可不能小家子气,该杀就得杀,该抓就得抓,何况这一次受伤的还是太子!管他什么弘农杨氏,触犯了国法,就要受到惩罚!”
温禾知道许敬宗这是故意刺激他。
这老许什么心思,温禾心里清楚。
“老许啊。”温禾看着他,目光平静。
“如果这件事情背后的主谋,真的是弘农杨氏主家的那些人,我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但如果,和他们没关系,也不能硬往人家头上扣吧?”
许敬宗闻言,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之前对付崔氏你倒是果决,那时候你二话不说,带着人马就去了东武将清河崔氏连根拔了,怎么这一次,你倒是犹豫了呢?”
许敬宗觉得温禾变了。
温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弘农杨氏。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许敬宗说他犹豫,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可他犹豫,不是害怕弘农杨氏的势力。
他犹豫,是因为两个人。
一个是杨政道。
一个是李恪。
他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感受。
而且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情会有人故意将矛头转到他们两人的身上。
……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
温禾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大理寺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少说也有一百多号。
“这么大的阵仗?”
温禾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觉得有些夸张了。
范彪和张文啸从队列中走出来,快步迎上前,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见过小郎君。”
两人齐齐拱手,腰弯得很深。
温禾指了指那边黑压压的百骑卫士,挑了挑眉。
“这是洪统领安排的?”
范彪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小郎君,这是难得和您一起做事了,弟兄们都觉得不能草率了,洪统领也默许了。”
张文啸在一旁点了点头。
“小郎君,弟兄们都在,您一句话,指哪打哪。谁要是不长眼,弟兄们替您收拾。”
温禾看着二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百骑这些人的心思,他明白。
“行了,知道你们的心意了。”温禾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认真的提醒道。
“但你们要记住,百骑是陛下的百骑!”
看着他这般重视,范彪和张文啸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应了一声。
温禾随即也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缠,转移了话题。
“那杨宏怎么样了?”
张文啸的神情认真起来,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小郎君,昨夜那杨宏要自尽,弟兄们发现得早,及时拦下了,为了让他老实待着,便给他喂了一碗麻沸散。”
温禾微微蹙眉。
堂堂太常寺少卿,从四品上的朝廷命官,被抓的第一反应不是喊冤,而是自尽。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自己跑不掉,知道没人能救他。
许敬宗在一旁听着,眼睛眯了起来,捋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这背后果然是有人啊,杨宏这是想畏罪自杀,保全那些人。”
温禾微微眯着眼,沉吟了片刻,目光赫然冷厉了几分。
“直接将人送到大理寺内,开始审问吧。先把人安置好,等他一醒,立刻开堂。”
范彪和张文啸齐齐抱拳。
“喏!”
与此同时,杨宏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长安城就这么大,昨晚的动静也不小,想不传出去都难。
太常寺少卿从四品上,竟然就这么无缘无故被百骑抓走了。
太极殿上,气氛格外凝重。
弘农杨氏的几个官员脸色很是难看。
几个跟弘农杨氏关系不错的官员,也有些蠢蠢欲动。
太子刚刚坠马,杨宏就被抓,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们拿不准,不敢贸然开口。
而且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让殿内的众人都提心吊胆。
“启禀陛下。”
就在这时,还是魏征站了出来。
众人见状,呼吸不由停滞了片刻。
只见魏征面色如常的询问道:“臣闻言,昨夜百骑突然拿下太常寺寺卿,而此时却未曾经过门下省,不知可是陛下旨意?”
即便是大理寺拿一个从四品的官员,那也需要有门下省的手令。
百骑这一次的行动,却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便不合规矩了。
李世民望着殿内的众人,只淡淡的吐出一句话。
“此事朕已许温禾全权。”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面色一变。
温禾那个煞星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