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进了大理寺的公廨。
温禾坐在主位上,刘德威和许敬宗坐在两侧,戴胄坐在下首。
几个书吏站在一旁。
温禾说明了来意。
“陛下旨意是让大理寺与百骑共同调查太常寺之事。”
刘德威闻言,眉头不由一皱。
太常寺出了什么事情了?
竟然逼得陛下让温禾主持这件事情。
怕是这一次长安又要大动干戈了。
不过想是这么想,表面上他还是笑道。
“高阳县伯放心,大理寺上下,定当全力以赴。”
戴胄随即看向了许敬宗,笑道。
“延族兄,大理寺的事务繁杂,不是一天两天能交接完的,可陛下的事不能等。”
“两日之内,我把所有案卷、文书都整理好交给你,你接手之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许敬宗倒是没有托大,站起身来,对着戴胄深深地拱了拱手,语气郑重。
“多谢戴右丞了。”
戴胄连忙扶住他。
“延族兄客气了。”
据温禾所知,许敬宗和戴胄其实一点都不熟。
二人之前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不过此刻如果是个不知情人的人在这,肯定会以为这二人是至交好友吧。
只能说,官场上面的事情,有够温禾自己学的了。
随即只见戴胄朝着温禾看来。
“高阳县伯,许少卿,今晚老夫在天然居摆一桌,请二位务必赏光。”
温禾闻言,笑道:“天然居是下官的产业,哪里有让客人请主人的?这样晚上这顿饭,我请。”
“这不合适。”戴胄连忙摇头。
“这很合适。”温禾笑道。
戴胄推托着怎么也不愿意,最后还是刘德威出来打圆场。
“既然高阳县伯有意,那便承情了。”
见他都这般说了,戴胄叹了口气,向着温禾拱手。
“高阳县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温禾随即回礼:“这是应当的。”
这么做,也是为了帮许敬宗。
不管怎么说,老许这一次算是挤掉了戴胄。
许敬宗顶了戴胄的位置,抢了人家的饭碗,占了人家的地盘。
戴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
温禾请这顿饭,就是给双方一个台阶。
吃饭的时候,酒一喝,话一说,面子给了,台阶下了,以后见面不尴尬。
戴胄是升官了,可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别人只会以为是李二为了让他让位置才这么做的。
难免日后戴胄心里没有隔阂。
而今晚这一顿,便是做给外人以及李二看的。
许敬宗自然看在眼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喝了好几杯。
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戴右丞,这杯我敬你。”
戴胄也喝了不少,脸色通红,可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
“延族兄,你太客气了。”
而与此同时。
长安城内传出一条消息。
太子这一次坠马,和太常寺有关系。
杨宏下衙从太常寺返回家中的路上,他便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的夫人韦氏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
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声音中满是担心。
“夫君,外头都在传,说太子坠马跟太常寺有关,这是真的吗?”
杨宏让她别多想。
“外头的事,外头的人操心。你操什么心?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
韦氏还是有些担心。
“夫君,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杨宏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小,面容普通,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对着杨宏行了一礼。
“郎君,小人回来了。”
这个人是他之前回家的路上派出去打探消息的。
杨宏让他进来。
那人在杨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温禾和许敬宗方才在天然居与戴胄、刘德威大醉,百骑那边也没有动静。”
韦氏闻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杨宏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看了韦氏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决绝。
“夫人,你今夜便带着孩子回娘家。”
韦氏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夫君,你……你说什么?”
杨宏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份绢布,递到韦氏面前。
“这是和离书。两日前我便去长安县公证了,白纸黑字,官印盖了,长安县的档案也入了。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韦氏接过和离书,手都在发抖。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什么!夫君,你……”
“你不必担心,我今夜就会离开长安。”
杨宏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若是无事,我会派人来接你,若是我出事了,有了这和离书,便不会牵连到你,你是韦家的女儿,韦家在朝中有人,他们不会为难你。”
韦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和离书,打湿了她的手。
杨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面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他知道太子坠马的时候,他便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所以他做好了这一切。
和离书,两日前就写好了。
韦氏是韦家的女儿,有了和离书,她就是韦家的人,不是杨家的人。
杨家的祸,烧不到她身上。
当他在路上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心中便泛起了不安。
他很清楚,称心的事情爆发后,陛下一定会让百骑出手,还有那温禾。
所以他便派自己的亲信去探查情况。
得知温禾在天然居大醉的时候,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还有时间。
他很快便让人安排好了马车,让韦氏带着孩子离开。
“走。现在就走,到了韦家,什么都不要提,只说你想家了,回去住几天。”
韦氏含泪默默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叫他一起走,可她知道他不会走的。
她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杨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口。
他倒是决绝地让车夫立刻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红了。
随即他返回屋内,准备也离开的时候,发现他那个亲信不见了。
而屋内,坐着一个人。
杨宏认出来了。是那个跟了他两年的马夫。
姓赵,叫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一个马夫的名字,不值得记。
他顿时大怒,指着马夫。
“你这小厮,还坐在这作甚!还不去驾马?”
那小厮放下茶杯,轻笑一声。
“杨寺卿,莫要折腾了,你走不了了。”
杨宏大惊,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只见那马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可那拍手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啪啪。”
两下。
屋外突然涌入一群身穿黑色劲装的人。
杨宏大惊失色,指着那些人,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你们是谁?”
“百骑。”那马夫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杨宏双腿一软,瘫坐了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跟随了他两年的马夫。
“你……你是百骑的探子!”
那马夫笑了笑。
“托您的福,小人立功了,日后无需做密探了。”
杨宏闻言,顿时感觉到一股绝望蔓延,他闭上了眼睛。
天然居内。
温禾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凭栏而立,任凭清风拂面。
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星海。
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宫灯如豆,明明灭灭。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着微弱的光。
戴胄和刘德威就是酒疯子,他是实在喝不过了,找了个理由躲了出来。
再喝下去,他今晚就得在天然居过夜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店小二衣服的小厮走了过来。
他低着头,弯着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看起来像是在收拾碗筷。
走到温禾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恭敬地拱手行礼。
“小郎君,那杨宏已被押入百骑。他的夫人和孩子已经出了城,百骑没有拦。”
温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人见状,应了一声,随即便退下了。
翌日。
天刚蒙蒙亮,温禾便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想起来。
昨夜虽然没有熬夜,可也没睡踏实,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阿冬在外头喊了好几声“小郎君”,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什么事?”
“许少卿来了。在府门口等着呢。”
温禾叹了口气。
这老许,居然来得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