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广公主的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目光微微一转,瞟向一旁端坐的杨纶。
她是公主,是太上皇的女儿,是天子的姐姐,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可太子两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掂得清的。
这事儿,不是弘农杨氏能兜得住的。
只见杨纶依旧面色淡然,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长广公主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手心的汗在袖子上悄悄蹭了蹭。
如今的弘农杨氏,看似她夫君安德郡公杨师道身居高位,在吏部担任侍郎,可真正的主心骨还是这位伯兄。
杨纶在雍州牧上干了好几年,政绩卓著,深得民心。
他归京辞官之后,虽然赋闲在家,可朝中有什么事,陛下还是常派人来问他。
他不做官,可比做官的人说的话还管用。
有他在,长广公主心里就踏实。
他说没事,那就没事。
杨纶放下帕子,目光落在温禾身上。
“不知如今杨宏如何?”
温禾笑了笑,说道。
“他已经招供了并且供出了杨台和杨令本。”
杨纶捋着胡子的手顿时顿了一下,指节微僵。
他的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越公房虽也属弘农杨氏,但当初杨玄感之事后,便和主家断了来往,几十年了都没有往来,主家不知道,也管不了。”杨纶淡淡地回了一句。
杨纶话中的意思是想撇清关系。
杨台那是越公房的人,杨素的孙子,杨玄感的侄子。
当年杨玄感起兵造反,失败后杨素一家几乎被诛尽,年幼的杨台和他姐姐躲在深山里面才逃过一劫。
当时的弘农杨氏虽然碍于同族的情面没有将他们从族谱上除名,可也没有接济过他们。
几十年不来往,说是两家也不为过。
一旁的许敬宗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中有几分了然,几分不以为然,还有几分“你这话骗谁呢”的意味。
“观国公此言差矣,正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他们都是弘农杨氏的子弟,不管主家知不知道与管不管,外人只会当他们是弘农杨氏的人。”
杨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此事我家终究还是无辜受牵连。”
长广公主蹙着眉头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
许敬宗闻言,不置可否的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自然清楚,弘农杨氏是无辜的,看他们这般没有准备的样子,定然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件事情。
杨宏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他们最多也只比自己早几个时辰收到信。
可无辜又怎样?
朝堂上不讲无辜,讲的是利害。
你是弘农杨氏的人,你族里的人犯了事,你就脱不了干系。
杨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温禾身上。
“说起来,高阳县伯与长乐公主定了亲,若是论起辈分来,日后县伯也要称呼长广公主一声姑母,这么算起来,在座的便算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话,高阳县伯不妨直说。”
温禾心里明白,杨纶这是要开始攀关系了。
这便是这些世家和士族联姻的目的。
这样的关头,那便是靠人脉和关系说话的时候。
温禾跟弘农杨氏本来没什么关系,可娶了长乐公主,就跟皇室有了关系。
跟皇室有了关系,绕来绕去,总能绕到一起。
“是啊是啊,而且汉王殿下与六皇子都是您的学生,如此说起来,我们两家该是更亲近才是。”
那头的杨豫之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套近乎。
温禾随即睨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再说话了。
杨豫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收住了。
杨纶当即呵斥了一声:“住口!我等说话,安有你的份!”
杨纶的声音不大,可让杨豫之浑身一颤。
他连忙垂下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杨纶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长广公主,目光中带着几分求助。
长广公主睨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为他说话。
如今坐在这里的这几个人,她是公主不假,可杨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说的话她不能驳。
温禾是太子师。
许敬宗是大理寺少卿。
你一个白衣,没有官职没有功名,在这里攀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现在弘农杨氏出了事,你却搬出汉王来。
你把汉王扯进来,是什么意思?
若是传出去,那不就是说你弘农杨氏是站在汉王那边的?
现在的朝局,太子之位稳固,有温禾在,其他几位皇子便注定无法夺嫡。
你搬出汉王,难不成是指弘农杨氏要帮汉王争储?
这话传出去,定然会被有心之人做文章。
长广公主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后怕,暗自庆幸杨纶呵斥得及时。
“童言无忌,高阳县伯还请恕罪。”杨纶打着哈哈。
童言无忌……
杨豫之都二十好几了,如今在温禾面前却成了一个小辈了。
刚才看这个杨豫之倒是有模有样的,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说话办事都挑不出毛病,温禾都以为自己记错人了。
现在他算是记起来了。
历史上这个杨豫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一直没有出仕,直到贞观十二年娶了李元吉的女儿寿春县主为妻后,才混了一个小官。
然后这位奇葩在贞观二十二年,也就是长广公主去世后,竟然和他姨母……也就是李渊的另一个女儿永嘉公主私通。
然后这件事情被永嘉公主的丈夫窦奉节知道后,将他绑起来,割了鼻子,让他活活痛死。
温禾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笑了笑,没有接杨豫之的话,转移了话题继续说道。
“陛下让在下来,只是让在下告之观国公和安德郡公一声,其余的陛下并没有交代。公事公办,仅此而已。”
杨纶捋了捋胡子,他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温禾的表情很平静,让他看不出什么破绽。
杨纶微微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高阳县伯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深得陛下信重,多少朝臣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恩宠。”
“之前一举覆灭清河崔氏叛逆,更是雷厉风行,老夫在雍州时就常听人提起,说高阳县伯虽年少,行事却比许多老臣还老练。”
温禾知道他是想旁敲侧击,想从他这里询问出李世民的意思。
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又是夸他少年英才,又是夸他雷厉风行,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弘农杨氏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温禾轻笑一声,说道。
“陛下仁德,顾念弘农杨氏有功于国,又念在两家姻亲之谊,自然是不愿意苛待的。”
杨纶闻言连连点头。
“是是是,陛下仁德,臣等铭感五内,弘农杨氏世受国恩,不敢有忘。”
温禾继续说道,话锋一转。
“可惜啊,国事艰难,关中土地贫瘠,这些年天灾不断。”
“去年西北雪灾,朝廷赈灾花了不少钱,今年春耕虽顺遂,可国库还是不宽裕,陛下日夜忧心,为的就是让百姓吃饱饭,让大唐长治久安。”
杨纶是个聪明人,知道温禾这番话肯定不是什么废话,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啊,陛下艰难,我等身为臣子,更应该体谅才是。”
“关中这些年旱涝频仍,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们这些关陇世家,不能只享福不担责。”
温禾笑了笑。
“观国公深明大义,陛下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之前卢氏和郑氏,还有一些关陇世家,表面上忠君,私下里却兼并土地,收纳隐户,陛下其实都看在眼里啊,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罢了。”
“这几年朝廷一直在清查隐户,可有些人家,就是不肯放人。”
他说到这,忽然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弘农杨氏,该是没有隐户吧?”
无论是长广公主还是杨纶,脸上都有几分微妙的变化。
长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杨纶捋胡子的动作也停了片刻。
他们都知道,温禾这是明知故问。
关陇世家谁家没有隐户?
这都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从魏晋南北朝传下来的规矩,战乱年代,百姓依附世家大族以求庇护,世家大族也乐得收纳这些隐户,既不纳粮也不服役,白白多出一大帮劳动力。
杨纶失笑道:“老夫一向是反对豢养隐户的,此乃国法所不容,老夫岂会明知故犯?”
“但奈何族大业大,人口众多,难免有人谋求私利,背着主家做些不法之事。”
“此事老夫定然严查,一经发现,绝不姑息,该放归的放归,该报官的报官,绝不包庇。”
许敬宗闻言,拱手恭维了一声。
“观国公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温禾也淡然一笑。
“观国公仁义,陛下定然欢喜的,朝廷要的是态度,观国公今日这番表态,下官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杨纶随即笑了笑,拱了拱手。
“那就有劳高阳县伯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了。”
“老夫赋闲在家,不便入宫,一些心里话只能托高阳县伯转达。”
温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下官便不再叨扰了,观国公留步,公主殿下留步。”
许敬宗见状,也站起身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整了整衣冠。
“下官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