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纶亲自送着二人,一直送到门口,还让小厮准备了礼物。
几匹上好的蜀锦,几盒新茶,还有几样精致的文房用具,用红绸包着,装在锦盒里,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温禾见状,直接推辞了。
“观国公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公务在身,不便收受馈赠。”
杨纶也不强求,笑着点了点头。
“那老夫就不勉强了。”
他目送着二人离开。
杨纶站在门口,看着温禾和许敬宗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的面色像蒙了一层霜。
身旁的杨豫之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肩膀塌了下来。
“总算送走了,这小煞星,往那儿一坐,某浑身不自在,什么高阳县伯,分明是个活阎王,他看某那一眼,某到现在还觉得脖子发凉。”
“啪!”
他话音才落下,杨纶转身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杨纶的动作不快,可力道很重,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杨豫之整个人都懵了,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
“伯父……”
杨纶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禁足一月,抄写家规一百遍,不许出门,不许见客。”
杨豫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一百遍家规,弘农杨氏的家规厚厚一本,抄一遍就要好几天,一百遍得抄到什么时候?
还要一字不错,这……
他想求情,可看着杨纶那张冷得像铁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嘴唇哆嗦着。
“是,侄儿知错了。”
杨纶没有看他,转身走进府中。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身旁的心腹。
“去吏部,告诉二郎,让他即刻进宫面圣。”
心腹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杨纶站在院子里,负手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色很好,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不久后,吏部。
杨师道正坐在公房里批阅公文。
他的一个心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杨师道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朱笔从指间滑落,在公文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他猛然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他也顾不上扶。
“备车,进宫。”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心腹犹豫了一下。
“郎君,进宫要先递劄子,等陛下召见,您这样去……”
“让你备车就备车!”杨师道的声音陡然拔高。
心腹不敢再问,连忙退了出去。
杨师道站在公房中央,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他先去向长孙无忌告了假。
长孙无忌正在自己的公房里喝茶,看到杨师道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景猷,发生何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杨师道拱了拱手,语气急促。
“长孙尚书,下官家中有些急事,需告半日假。”
长孙无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多谢。”
杨师道出了吏部,上了马车,直奔皇宫。
他是吏部侍郎,正四品上,进宫可不向温禾那般随意。
他要在宫门口递劄子,然后等着内侍送进去,等陛下批复。
他在宫门外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春日的午后,阳光有些晒人。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小块,他浑然不觉。
终于,一个内侍从宫门里走了出来,对着杨师道行了一礼。
“安德郡公,陛下召见。”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立政殿外,杨师道又等了大概半个时辰。
殿门紧闭,里面偶尔传出几声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了。
江升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杨师道拱了拱手。
“安德郡公,陛下宣您进去。”
杨师道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劄子,正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师道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杨卿来了?”
杨师道快步走到殿中央,拱手作揖。
“臣杨师道叩见陛下,臣管教不严,令族人触怒圣颜,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诚恳。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劄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目光落在杨师道身上,看了片刻。
然后笑了一下。
“杨卿言重了。”
“朕知道,此事非杨卿之过。”
“杨台虽与杨卿同族,可早已出了五服,杨卿管不到他,杨宏虽是弘农杨氏的人,可他做的事,杨卿也不知道,朕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不会因此迁怒杨卿。”
“然朕亦要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啊。”
他故意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杨师道心里明白,李世民这是在提醒他……该说条件了。
你们杨家出什么条件,让朕放过你们。
“陛下仁德,统御海内五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然天下万民亦有困苦之处,关中地瘠百姓贫苦,臣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目光诚恳。
“杨氏世受国恩,无以为报。”
“臣愿为陛下分忧,为尽绵薄之力,杨氏愿意为陛下捐赠十万贯,良田五万亩……”
杨师道是聪明人。
他开的这个价码,不算低,也不算太高。
只是他没想到,他话才说道一半,却被李世民打断了。
“无需五万顷,五千顷即可。”
杨师道的嘴角不住地抽搐了几下,一股血直冲头顶。
他刚才明明说的是五万亩,可陛下却故意听错成了顷。
五千顷,一顷是一百亩,五千顷便是五十万亩。
五十万亩,相当于是弘农杨氏在关内三成的家业了。
这些地,是弘农杨氏几百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是祖祖辈辈的心血。
这一下子就要拿走三成,他怎么能不肉疼?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臣……遵旨。”
“另外。”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朕听闻杨氏豢养隐户?”
杨师道闻言,连忙辩解道。
“弘农杨氏绝无豢养隐户之心,定然是族中个别人不守法度,背着主家行不法之事,臣归家后定然严查。”
李世民随即点了点头,
事情谈完了,该拿的都拿了,该松口的都松口了。
“如此便好,杨卿辛劳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陛下,臣告退。”
杨师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一步一步地退到殿门口,转身离去。
走到殿外的时候,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身形。
“杨卿小心。”
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传来。
杨师道回过神来,转身向着殿内的李世民行礼:“臣失状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随即叹了口气说道。
“杨卿为国如此,朕心感动,江升让太医院开些补药给杨卿带去。”
杨师道嘴角不住的抽搐了几下。
十万贯和五千顷良田换一些补药……
呵呵,这买卖,简直亏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