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释道法,各家学说,都有可取之处,也有不足之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己所用,这才是读书人的本事。”
他话音落下,随即看了一眼温禾,问道。
“此番之事,高阳县伯不担心?”
温禾明知故问道:“担心什么?”
高士廉看着他,目光深邃。
“此番事了,那些人对你怕是更加恨之入骨了。”
“弘农杨氏的事,又是你出面的,关陇世家恨你,山东士族防你,五姓七望更是看你不顺眼。”
温禾闻言随即轻笑一声。。
“没事,他们迟早会更恨我,所以早点晚点都一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恨我的人多了,他们算老几?”
高士廉闻言,不解地看向他,目光中满是疑问。
什么叫迟早会更恨你?
你还要做什么?
可他想了想,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温禾随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不能告诉高士廉,他要在长安推行商税,要在全国清查隐户,要改革税制,要兴办工坊,要打压士族豪强。
这些事,每一件都会得罪人,每一件都会让人恨他入骨,每一件都会让他树敌无数。
可这些事,每一件都要做。
李承乾在一旁看着书,可心思早就飘到这边来了。
他的书翻开半天了,一页都没有翻动,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听着温禾和高士廉的对话,心里也在琢磨着……先生到底在盘算什么?
就在这时。
他就感觉到高士廉和温禾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连忙低下头,把书举高了一点,遮住自己的脸,装作很认真地在看书。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书页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禾和高士廉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不久后,外头有内侍过来。
一月在门口接见了那个人,说了几句话,接过一封拜帖,快步走进来,到了温禾身边,躬身道:
“高阳县伯,阎尚书派人来说,高句丽的第一批铁桦木已经到了,船队停在了码头上,木材已经卸了一部分,阎尚书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看看。”
“哦!”
温禾眼前一亮,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朝李承乾笑道。
“太子啊,你这显德殿可以开始修了。”
李承乾一听,眼睛也亮了。
“先生,能不能把东宫的书房其他地方也修一修?你帮学生跟阎尚书说说,多要几根木料。”
温禾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先生教得好。”李承乾笑嘻嘻的。
温禾无语,谁教你这个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高士廉拱了拱手。
“高公,下官先走一步。改日再陪您下棋。”
高士廉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看棋盘。
“去吧去吧。年轻人忙,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一天到晚除了下棋就是喝茶。”
温禾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显德殿。
……
温禾到工部的时候,阎立德已经在外头等待多时了。
工部坐落在皇城的东南角。
这几年,工部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自从温禾带着工部的人搞出了火炮、水泥、高阳弓等等新奇物件后,工部就不再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匠作衙门了。
朝堂上但凡跟新学沾边的事,都要问工部的意见。
阎立德这个工部尚书,说话的分量也比从前重了不少。
此刻,阎立德站在工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铜鱼袋,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
看到温禾的马车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来的。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嘉颖!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温禾从马车上跳下来,朝阎立德拱了拱手。
“立德兄,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让你在这儿等着,实在不好意思。”
阎立德摆了摆手,拉着温禾的袖子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那些高句丽人,还真是讲信用啊,愚兄刚才去码头看过了,都是好木头。”
温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那是被打怕了。”
阎立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你个促狭鬼!”阎立德指着温禾,笑得直摇头。
“不过这话说得提气!”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进工部的大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库房。
库房是新建的,专门用来存放从各地运来的材料。
阎立德走到一堆木头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一根。
“你看看这品相,这根木头,少说也有上百年了。”
温禾走上前,也伸手摸了摸。
“确实不错。立德兄辛苦了。”
“辛苦什么?”阎立德摆了摆手。
“愚兄在工部坐着喝茶,又没去码头扛木头,辛苦的是那些搬运的民夫。”
“这一批,一共一千二百棵。”
“啧啧,高建武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一千二百棵,从辽东运到长安,千里迢迢,光是运费就不知道花了多少。”
“为了让高句丽能够得到喘息的机会,他们都会觉得这是值得的。”温禾不屑的轻笑一声。
阎立德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温禾。
“嘉颖,愚兄问你一句实话。”
“立德兄请讲。”
“这一次运来的木头数量不少,你真的打算全部用来修缮宫殿?”
阎立德的声音压低了。
在他看来,以温禾的心思,修缮宫殿肯定只是一个借口。
要不然以他的性格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和高句丽要这铁桦木了。
温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中有几分狡黠。
“立德兄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阎立德捋着胡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你温嘉颖要是老老实实把木头都拿去修宫殿,愚兄把名字倒过来写。”
温禾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走到一堆木料前,靠在上面,双手抱胸,目光望向远处。
“我打算上劄子,让陛下修建一条去河州的驰道。”
“什么!”
阎立德顿时大吃一惊。
他猛然的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去河州的驰道……
那可比去辽东还远啊。
“你疯了?”阎立德的声音都变了调,“从长安到河州,数千里路啊,这要耗费多少民夫啊木材啊!”
“吐蕃的威胁,并不比高句丽小。”温禾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坚定。
阎立德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吐蕃的松赞干布。
那个年轻而野心勃勃的赞普,这几年一直在扩张势力。
阎立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吐蕃的威胁。
“老夫跟你一起上劄子。”阎立德面色凝重了几分。
“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出头。”
温禾当即摇头,拒绝道。
“立德兄,这事可是大功劳,你这是要和我抢功啊!”
“少来这套。”阎立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
“你个促狭鬼,跟老夫还耍心眼,你是怕老夫卷进去,到时候有人弹劾,连老夫一起倒霉,对不对?”
温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阎立德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太独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想连累,可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温禾不以为意地一笑。
“可是我扛的住,毕竟我背后还有一座大山呢,不过嘛……”
他想起李世民,不禁笑的更灿烂了。
“这一次,说不定会先揍我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