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劄子,正在看。
劄子是民部送上来的,说的是今年春耕的情况。关中各地雨水充足,麦苗长势良好,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
江升从殿外走了进来,脚步轻快,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欢喜。
他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陛下,工部那边传来消息,高句丽的第一批铁桦木已经到了,阎尚书亲自去码头验了货,说都是上好的木料。”
李世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劄。
“到了?”
“到了。”
江升笑着点头。“
奴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修宫殿的木料,总算有着落了。”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很好。
终于能够修宫殿了。
“温禾呢?他知道了吗?”李世民忽然问了一句。
“知道了。”
江升说。
“阎尚书派人去通知了高阳县伯,高阳县伯这会儿应该正在工部呢,奴婢听说,高阳县伯一早就去了工部,说是要亲自看看这批木料。”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竖子,做事还算上心。
知道木料到了,二话不说就去了工部。
“传朕旨意,让阎立德和温禾尽快拿出修缮方案,朕要亲自过目。”
江升应了一声,连忙前往工部。
只是等他火急火燎去工部的时候,却被告知温禾和阎立德出门了。
“他们去哪儿了?”江升急切的问道。
站在他面前的小厮低着头,腰弯得很深,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
“回中官的话,小的也不知道,高阳县伯和阎尚书已经走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江升闻言,不由得着急。
陛下在立政殿等着回话呢,他要是就这么回去,陛下听了怕是要发火的。
他随即找了旁人又问了几句,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见状他也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现在只祈祷陛下今日心情好,要不然他又要跪两个时辰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永宁坊内。
永宁坊在长安城的东南角。
一座门可罗雀的府邸前,悄然来了一辆马车。
看门的门子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短褂,歪在门墩上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不想动弹。
他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听到马蹄声,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看到那辆青布马车,又闭上了。
在他看来这马车上的贵人肯定不是来他这的。
他家的主人在长安城里没人搭理。
这一年多来,除了几个送菜的,从来没有人登门。
这辆马车,八成是路过,或者走错了巷子。
“诶,你可是这里看门的门子?”
一个声音从马车的方向传来,带着几分不客气。
门子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短褐的壮汉站在马车旁边,正皱着眉头看着他。
那壮汉身材魁梧,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门子被吓了一跳,可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慵懒地看了齐三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某不认路,你找别家问路去。”
“放肆!”齐三大怒,声音陡然拔高。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门子,目光中满是怒意。
“我家郎君乃是当朝高阳县伯,今日是特意来拜访噶尔纰论的,你还不去速速通报!”
“高……高阳县伯!”
听到这四个字,那门子吓得连忙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差点从门墩上摔下去。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眼睛瞪得溜圆,嘴也微微张开。
他下意识地向着马车看去,目光中满是惊疑。
齐三哼了一声,那门子连忙躬身,嘴唇哆嗦着。
“小人……小人这就去请,这就去请,高阳县伯稍后,稍后……”
他说着就要往府里跑,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齐三拦住了。
“慢着,今日来的还有工部的阎尚书,你一并通报了。”
那门子闻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工部尚书,那是正三品的大员,比高阳县伯还高好几级。
两个大人物一起来,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不敢多想,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洞里。
不久后,中门大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
只见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面容方正,目光沉稳,下巴上蓄着浓密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正是噶尔·东赞。
这时温禾和阎立德已经下了车,正并肩朝着府门走去。
“倒是个识趣的。”阎立德捋了捋胡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温禾失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噶尔·东赞见到他们,连忙迎了上来。
他走到近前,对着阎立德和温禾叉手行了一礼。
“噶尔·东赞见过阎尚书、高阳县伯。”
“噶尔纰论有礼了。”阎立德和温禾一同回了礼。
噶尔·东赞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脸上带着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在长安待了一年多了,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要说被软禁,大唐皇帝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
要说不是软禁,他在长安待得实在是憋屈。
没有人来拜访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他就像一粒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灰尘。
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吐蕃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
会不会是琼保邦色和大唐有什么联盟,故意将他留在了这里,让他无法回去?
可他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大唐根本没有这个动机。
大唐跟吐蕃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中间还隔着一个吐谷浑,两家暂时还打不起来。
大唐犯不着为吐蕃内部的权力斗争操心。
而这个时候,这位大唐皇帝的心腹高阳县伯突然上门拜访,还带来一位尚书级别的官员。
噶尔·东赞的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他们上门是为了什么事情?
噶尔·东赞请温禾和阎立德进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堂。
噶尔·东赞在主位上坐下,让下人上了茶。
茶是吐蕃的酥油茶,用砖茶熬煮,加入酥油和盐,打制成乳白色的浓汤,香气浓郁,入口咸香。
温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味道,他谈不上喜欢。
阎立德倒是喝得很习惯,两口就喝了半碗。
噶尔·东赞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开门见山地说。
“高阳县伯,阎尚书,二位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坦然。
他是吐蕃的使臣,不是大唐的臣子,没必要在温禾和阎立德面前低声下气。
可他也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温禾见他这么开门见山,便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吐蕃是大唐的友邦,两国虽隔着千山万水,可陛下一向看重与吐蕃的和睦。”
“听说今年吐蕃也受了灾,雪灾比去年还大,不少部落的牛羊冻死了,牧民的日子不好过,可惜路途遥遥,大唐的物资很难运送到吐蕃,可有此事?”
噶尔·东赞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微沉。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温禾是怎么知道的?
吐蕃的雪灾,消息没那么快传到大唐。
除非……大唐在吐蕃安插了探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
探子的事,抓不着证据,多说无益。
而事情也正如温禾所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