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吐蕃的雪灾比往年都大。
大雪封山,道路断绝,牧民的牛羊冻死无数,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也冻死了不少。
他今年购置了一些蜂窝煤送回吐蕃,可路途太过遥远,那些蜂窝煤运到半路就碎了一多半。
“确有此事。”
噶尔·东赞点了点头。
“高原苦寒,雪灾频仍,吐蕃的百姓世代与天争命,大唐皇帝陛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吐蕃与大唐之间路途遥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吐谷浑,物资运送实在不便。”
“所以……”
阎立德接过话茬,笑着捋了捋胡须,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高阳县伯想修建一条从长安直达吐蕃的驰道,不知纰论以为如何?”
“什么?!”
噶尔·东赞顿时大吃一惊。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手中的茶碗差点没端稳,酥油茶洒了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从长安到吐蕃,那可是六千多里。
六千多里!
这么长的距离,不亚于当年秦始皇修长城了吧。
秦始皇修长城,动用了数百万民夫,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勉强修出了一个雏形。
大唐要修一条六千多里的驰道,这是多大的工程?
要花多少钱?
要用多少民夫?
“这……这是陛下的意思?”
噶尔·东赞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在想……李世民到底要做什么?
一条从长安直达吐蕃的驰道,意味着大唐的军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吐蕃边境。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温禾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陛下还不知晓,所以某和阎尚书准备上疏请陛下定夺。”
“若是纰论愿意,亦可上疏,陛下一向重视藩属的意见。”
噶尔·东赞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索利弊。
如果有一条从长安直达吐蕃的驰道,大唐的军队和物资可以畅通无阻地运到吐蕃边境。
其实这也意味着日后若是吐蕃想进攻大唐,便可通过这条路直插长安……
当然,前提是吐蕃的军队能攻破大唐的防线。
可同样的,大唐的军队也可以一马平川地到达吐蕃。
噶尔·东赞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现在吐蕃和大唐的差距。
吐蕃虽然军队骁勇,可装备落后,粮草不足,后勤补给线漫长。
真打起来,吐蕃不是大唐的对手。
他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高阳县伯,阎尚书,非是在下推脱,吐蕃地势高,中原人怕是很难适应。”
“高原之上,空气稀薄,喘气都费劲,你们中原人到了那里,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何况吐蕃境内,山林高耸峡谷深邃,只怕是……不好修路。”
这点温禾自然知道。
后世为了修建那条通往拉萨的铁路,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
冻土、缺氧、滑坡、泥石流,每一段路都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后世有个西方旅行家还曾经说过:有昆仑山脉在,铁路就永远到不了拉萨。
这话虽然偏激,可也说出了一个事实……在高原上修路,太难了。
可温禾从来就没想过要修一条直通吐蕃的驰道。
从一开始,他和阎立德说好的目的地就是河州。
至于阎立德为什么要说修到吐蕃……
这不是谈判的技巧。
你开口要十分,对方还价到五分,你不亏。
你开口要五分,对方还价到三分,你就亏了。
所以要先往大了说,把对方的期望值压下去,然后再抛出真正的方案。
“是啊,纰论说的正是老夫所担心的。”
阎立德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他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替噶尔·东赞着想。
“不过……老夫和高阳县伯商议过,先将道路修建到河州,河州离吐蕃近,物资从河州转运,比从长安转运近了一半。”
“日后若是条件允许,再慢慢往前修,一口吃不成胖子,路也修不到吐蕃,咱们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毕竟是两国的事情,老夫以为啊,还是要看纰论的意思,不然日后两国之间万一有什么误会,便不好了。”
“路修到大唐境内,怎么修都是大唐的事,可路修到边境就涉及到吐蕃的利益了,老夫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吐蕃对大唐有什么误会,所以今天来就是想听听纰论的意见。”
阎立德表现出一心为吐蕃好的模样。
噶尔·东赞微微蹙眉,目光在阎立德和温禾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阎尚书的意思……在下明白,那在下想问一句,修这条路需要吐蕃做什么?”
他知道阎立德和温禾不会无缘无故来拜访他。
他们不是来通知他的,是来跟他做交易的。
修路对大唐有好处,对吐蕃也有好处……至少表面上有好处。
可大唐不会白给好处,他们一定是要吐蕃付出什么。
温禾这边接过话来,语气平淡。
“人力、物力、财力……都可以。”
噶尔·东赞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从长安到河州,这都是你们大唐的疆域,你们大唐修路,竟然要我吐蕃出钱出力?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可他不能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了下去。
“那在下请问……吐蕃能得到什么?”
他的目光直视温禾。
“来自大唐的友谊。”温禾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噶尔·东赞愣了一下,随即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
“什么?”
他还以为温禾至少会给一些利益,比如开放边境贸易、减免税赋、送一些物资之类的。
没想到温禾竟然说出友谊这么虚假的东西。
温禾见他这模样,随即笑道。
“纰论稍安勿躁,大唐的友谊,可是可以换很多东西的……比如甲胄、刀剑,以及粮草,这些东西吐蕃都需要,对吧?”
噶尔·东赞闻言,心中的怒意这才稍稍减少了一些。
他沉吟了片刻,随即问道。
“这是大唐的馈赠吗?”
他在“馈赠”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如果是馈赠,不要白不要。
如果是买卖,那就另当别论了。
温禾摇了摇头,语气干脆。
“这是贸易,如果道路畅通,那么便会有大唐的商队前往吐蕃,而且到时候,吐蕃出的力和钱越多,大唐给吐蕃商队减免的税收也越多。”
噶尔·东赞的眼眸微微眯起。
“大唐不是没有商税嘛?在下记得,大唐对商人是不征税的,怎么到了吐蕃这里就有税收了?”
温禾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是关税,不是商税。”
噶尔·东赞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吐蕃出人力、物力、财力,帮大唐修路;大唐给吐蕃减免关税,允许吐蕃商队进入大唐贸易,还出售甲胄、刀剑、粮草。
这笔买卖,吐蕃不亏……只要大唐说话算话。
可他不敢轻易答应。
这事太大了,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沉吟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此事……在下需要请示赞普。”
阎立德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应当的,老夫理解,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大唐很快就会开启修路之事,还望贵国尽快参与,若是等路修好了再谈,那时候的条件,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纰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噶尔·东赞没有立刻应下,只打了哈哈,应付了几句。
“阎尚书说得是,说得是,在下一定尽快派人回吐蕃,将此事禀报赞普,赞普英明,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随后温禾和阎立德便告辞了。
噶尔·东赞亲自送着二人出了门,一直送到马车旁边。
他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随即轻哼了一声,心中想着。
这一老一小的,简直就是人精。
这些大唐人一个比一个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