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拱手。
“臣遵旨。”
他快步回到班列中,脚步又急又快,心里却在想事。
刚才陛下应该没有注意到高阳县伯睡觉这事吧。
他偷偷抬眼,朝温禾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禾还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马周摇了摇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温禾这一觉睡得不舒服。
那柱子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脑勺疼。
可他这一觉却睡了快一个时辰。
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发现满脸苦涩的江升。
江升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总之很复杂。
江升也是真的佩服温禾了,竟然能够在太极殿睡得这般香甜。
温禾看见是他,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刚才我在想事情,一不小心就想入神了,这是退朝了?”
周围还没离开太极殿的众人都一阵无语。
你温禾明明睡了,还装什么?
嘴角还流着口水呢。
马周还站在那里,帮着温禾打哈哈。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
“高阳县伯方才确实是在想事情。”
江升能信就有鬼了。
可他也没有揭穿,只是笑了笑,对着温禾拱手。
“高阳县伯,陛下召您去立政殿,请跟奴婢来。”
温禾伸着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点了点头,跟马周告辞后,随着江升走了。
立政殿内。
李世民正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劄子,正在看。
李承乾坐在他旁边的轮椅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劄子,也在看。
父子俩低着头,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
李世民看了几行,放下劄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承乾坐的那把轮椅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
“过于笨重了,若是再轻点,倒是能够让你自己推着走。”
李承乾放下劄子,笑着摇了摇头。
“阿耶,这便已经很好了,先生让人做这把轮椅,花了不少心思,儿臣坐着很舒服”
李世民哼了一声。
“他倒是对你好。”
就在这时,江升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高阳县伯来了。”
李世民蹙眉盯着他。
“他都来了,不直接带进来作甚?还在外头站着?”
江升愕然。
这是规矩啊。
哪有臣子不经传召直接进来的?
江升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想不明白,也不敢问。
他连忙告罪,转身出去叫温禾了。
温禾随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李承乾,笑着叉手行礼。
“臣温禾,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行了,莫要做这虚礼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朕今日叫你来,你可知为何?”
温禾嘴角抽搐了几下,无语道。
“陛下,你这哑谜打的,我哪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
他仔细想了想,最近自己也没做什么事吧。
“朕问你,那些世家和门阀,真的愿意免费为朝廷修路?”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劄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温禾。
温禾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啊,契书都签了,他们敢事后否认?我直接带着百骑去问候一番。”
说罢,他笑着挑了挑眉。
那笑容中有几分狡黠。
李世民轻哼了一声。
“百骑是公器,不可私用。”
“我又没私用,这是正经公务,不是私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竖子,总能找到理由。
“不过陛下你放心吧,这件事情他们不会耍花招的。”温禾大大咧咧地说着。
李世民不禁好奇地问:“为何?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因为利益的分配。”
温禾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上层经济决定下层民生,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你要将未来市集和房屋的利润分他们两成的原因?”
其实这才是李世民最不满的地方。
他不是抠门。
他是担心这样一来,那些世家门阀又会做大。
“陛下,臣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温禾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脸上的嬉笑也收了几分。
“你是怕那些世家做大,怕他们尾大不掉,怕他们日后成为朝廷的隐患。对不对?”
李世民没有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就算不做大,他们也已经是隐患了。”
“他们的势力,早就摆在那里了,他们是世家,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世家,朝廷根本动不了他们。”
“既然动不了,不如让他们跟朝廷绑在一起。”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
“可那两成分红,朕不是舍不得,朕是怕他们拿了这两成,日后怕是越发做大了。”
温禾笑了笑。
“陛下,你想多了。”
李世民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做朕想多了。
这竖子会不会说话!
只见温禾继续说道。
“那些世家日后定然也会入驻市集,甚至是购买房屋,那么到那个时候,他们便要缴纳管理费。”
“所谓分他们两成,不过是朝廷从左口袋放入右口袋罢了。”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这也是你家乡的法子?”
温禾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种事情放在后世肯定是不对的。
后世讲究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但这里是古代。
为什么后来的范仲淹、王安石还有张居正变法都失败了?
那就是因为他们直接剥夺了上层的利益,同时没有补充下层的利益。
如此一来,他们不仅失去了上层的支持,同时也没有得到底层百姓的支持。
所以变法自然而然地失败了。
温禾的做法,便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让这些势力获得一些利益的同时,能够反哺给百姓。
这叫温水煮青蛙。
当然了,他能这么做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李世民无条件的支持。
这一点他确实比范仲淹、王安石还有张居正幸运得多。
想做事情若是没有一个好皇帝在背后撑腰,温禾早就被人大卸八块了。
不对,可能剁成肉泥了。
想到这里,温禾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李世民蹙眉看着他。
“没什么。”
温禾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臣运气挺好的,幸好遇到的是陛下。”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个竖子,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了?
竟然如此的肉麻?
平日里他不是顶嘴就是怼他,从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他今天没睡醒,脑子还糊涂着?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不自在。
“朕不吃你这套,说正事。”
可他那嘴角明明都快咧到耳根了。
一旁的李承乾看着,都不禁暗自给温禾竖起一个大拇指。
原来先生这么会讨阿耶的欢心啊。
温禾也有些讪讪,虽然说刚才那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但是吧……
确实有些肉麻了。
好在今天这殿内就他们三个人,没有起居郎。
若是把这些话都记在起居录里面。
温禾感觉自己能够尴尬的用脚趾抠出一个大兴宫来。
好在李世民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岐州的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等殿试结束,大概……下个月吧。”
“下个月,这么快?”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快了,下个月动工,年底之前就能修通。”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你盯着点,别出岔子。”
“臣明白。”温禾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他自信的模样,李世民倒是心安了一些。
“行了,你带太子退下吧,朕还有劄子要批。”
“喏。”
温禾叉手行礼,然后推着李承乾的轮椅便朝着外头走去。
走着走着他便情不自禁的哼了起来。
“打起鼓来,敲起锣来哎,推着小车去送货……”
听着这歌词,李世民的脸上嘴角不住的抽搐了几下。
这竖子推着太子唱这歌……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这曲调,倒是挺欢快的。
随即他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而被温禾推着的李承乾,正用手捂着自己的脸
先生啊,我是太子诶。
我还是要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