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的声音不大,但是围在他身边的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先生,先生莫要胡说!”
李承乾吓得心都在发颤。
李世民好似没听清,声音发颤地对他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干了!”
温禾冲着他怒吼一声,然后将头上的乌纱幞头摘下,狠狠地扔在地上。
这一刻,全场寂静。
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有人想到,温禾竟然会这般决绝。
以前温禾也说过辞官,还说什么告小还乡。
不干了这三个字,他也没少说。
可那都是玩笑。
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了。
他竟然敢摔帽。
“捡起来!”
李世民的声音发冷。
他凝视着温禾,话语中明显带着怒意。
“捡起来,穿上,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禾望着他,拽着衣领,直接将身上的浅绯色官袍扒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官袍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狗屁的大唐,老子不管了!”
“温嘉颖,朕让你捡起来穿上!”
李世民指着温禾,双眼泛红。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温禾望着他,一动不动。
“反了!你是要造反不成!”那长孙无傲怒喝着,声音又尖又厉,像杀猪一样。
温禾摔帽弃官,这是自寻死路。
他若是能借此机会把温禾彻底扳倒,那他长孙无傲就是长孙家的功臣。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只手在他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力道很大,打得他脸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耳朵嗡嗡作响。
“闭嘴!”
长孙无傲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房玄龄。
房玄龄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出来对着李道宗喊道:“任城王!”
李道宗连忙看向他,只见房玄龄示意地上的乌纱幞头和官袍。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顿时明白过来。
他连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帽子和官袍。
他堆起笑脸,脸上的笑容有几分讨好。
“现在天气是热了,但这风凉,快些把衣袍穿上。”
他随即转身冲着李世民说道:
“陛下啊,高阳县伯年轻身子旺,这才脱衣的。”
他这番话便是在给温禾掩饰。
温禾不是辞官,他就是热的。不是不干了,是脱件衣服凉快凉快。
这是给温禾台阶下,也是给李世民台阶下。
“对对对,高阳县伯是热的,是热的。”
许敬宗连忙上前,帮着李道宗要将衣袍给温禾穿上。
他的动作很快,语气很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高阳县伯,您快穿上吧,来来来,伸手,伸手。”
“手啊,嘉颖啊伸手。”
二人一左一右地要将衣袍给温禾穿上。
一个人拿着帽子,一个人拿着衣服,围着温禾转。
可温禾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树。
“你要做什么!”李世民看着他,问道。
“罪魁祸首一个都不能放过!”温禾冷着声音回道。
“你想要逼宫!”李世民继续说道。
“又不是第一次了!”温禾回道。
这君臣二人在这一问一答,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李道宗的手停在半空中,许敬宗的笑僵在脸上。
这确实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似乎更热闹,温禾召集了长安城的人到承天门外要求朝廷取消对使臣的赏赐。
那一次,他站在承天门外,身后是成千上万的百姓,面前是紧闭的宫门。
但那一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陛下纵容的。
没有陛下的默许,温禾根本不敢那么做。
可这一次却不同啊。
这一次温禾是在跟陛下对着干。
你温禾这么做,真的是在逼宫啊。
“没了你温禾,大唐还是大唐!”
李世民在袖子中的拳头已经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小民告退!”
温禾叉手行礼。
他直起身,将李道宗和许敬宗披在身上的衣袍卷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
“先生!”
李承乾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伤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还不方便。
可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拦住先生,不能让先生走。
他要追上去,可是没走几步便要摔倒了。
他的腿一软,身体往前倾,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上。
温禾没走多远,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他连忙转身,跑了几步,扶住了他。
“高明。”
温禾扶着李承乾的肩膀,让他站稳。
温禾看着李承乾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他的鼻子酸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好好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如果我没死,等你登基了,我出来帮你。”
说罢,温禾将李承乾扶了起来,让一月过来扶住他。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竟然连个眼神都没给李世民留下。
李世民盯着他,向着他刚才那句话,便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做如果你没死了,你就出来帮高明!
你是觉得朕会杀你不成!
竖子!
“先生!”
李承乾哭喊着要拦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挣扎着要追上去,可一月死死地扶着他,不让他动。
“殿下,殿下您不能动,您的腿还没好……”
“放开我!我要去追先生!我要去追先生!”
“让他走!”
李世民怒喝了一声,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李世民这般的失态。
众人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那个身穿里衣、毅然决然离开的小小身影。
温禾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陛下,高阳县伯不能走,他……”
房玄龄想劝。
在场就他和长孙无忌还有李世民知道温禾来自后世的身份。
也知道,只有温禾能够改变大唐。
“让他走,没了他,大唐还是大唐!”
李世民当即甩着衣袖。
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很猛,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起驾,回宫开宴!”
按照以往惯例,籍田礼之后,宫中要设宴。
大宴群臣,以示上下同乐。
然后作为皇帝的李世民要分胙肉给朝中重臣。
只是今日这宴会,明显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李世民沉着脸坐在首位上。
他的面前摆着酒樽,可他一口都没喝。
而太极殿内的文武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很不高兴。
“歌舞呢?为何还不开始!”
李世民端着酒杯,重重地落在桌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酒樽里的酒溅了出来,洇开一小片水渍。
太常寺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从席间站起来,快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臣……臣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他转过身,冲着殿侧喊了一声:“奏乐!”
乐师们连忙奏起乐曲,琴瑟和鸣,笙箫齐奏,丝竹之声在殿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