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们从屏风后面鱼贯而出,长袖翻飞,裙摆飘飘,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她们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灿烂,可在场的臣子中,却没有一个有别的心思享受着舞乐。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往殿侧那个空位子上瞟。
在大殿中,赫然有一处空的席位。
众人都明白,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谁的。
而与此同时,温禾已经出宫了。
当在外头等候的齐三还有高阳县府的玄甲卫看着他穿着里衣就出来,顿时都大吃一惊。
小郎君不是进宫参加籍田礼了吗?
怎么穿着里衣就出来了?
官袍呢?
幞头呢?
出了什么事?
齐三连忙从车架里面拿了一件外袍过来给他披上。
“小郎君,出什么事了?为何出来得这么早啊?”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个时候小郎君应该在宫宴中。
可今天,申时刚过,小郎君就出来了。
而且官袍没了,幞头没了。
“之前我让玄甲卫带出来的那个小孩呢?”
温禾没有回答齐三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
那个小孩,他不能不管。
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家没了。
他一个人在长安城,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如果温禾不管他,他要么流落街头,要么被人卖入贱籍,要么活活饿死。
之前为了不让那个小孩看到他父母的惨状,温禾便让玄甲卫将那小孩先带出宫了。
齐三连忙回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说。
“小人又让人寻了间馆驿,让他先洗漱一番。”
他也是怕那个小孩脏了温禾的马车。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直接去寻他。”
“喏。”
齐三连忙搬来了马凳,让温禾上了马车。
他关好车门,跳上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轻轻一抖,马车便缓缓驶了出去。
一路沿着朱雀街,穿过东市,来到东市后的一处馆驿。
馆驿不大门面朴素,是给外地来的客商歇脚的地方。
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门口坐着几个等客的车夫。
齐三将马车停在门口,回头对温禾说了一声。
“小郎君稍等,小人去叫人。”
温禾应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脑子很乱,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他不想去想今天发生的事,可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播。
没多久,只见齐三回来,还带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穿着一件干净的花布衣裳,头发梳成了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脚上穿着新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小郎君。”那孩子见到温禾,脸上赫然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齿。
温禾不禁失神了。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半天。
“怎么感觉……她好像是个女孩?”
他发现这小孩竟然穿着女装。
“小郎君,她就是个女孩。”
带小孩来的玄甲卫也有些尴尬,挠了挠头。
“标下也是带她去洗漱的时候才知道的,那店家媳妇给她洗澡,才发现是个女娃。”
“我是女孩呀,阿娘说的。”
小孩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齿,笑得天真烂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小揪揪,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这个小女孩,温禾脑海中不由得想起那一百多具尸体。
有时候他真的很恨自己的记忆。
虽然他可以控制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但若是触景生情,他便会无比清晰地记得。
齐三看着温禾的脸色有些不对,冷汗直直地往下冒。
小郎君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小郎君,你怎么了?”
温禾也感觉自己有些头晕,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他摆了摆手,让齐三将小女孩抱上马车回府去。
齐三不敢犹豫,连忙点了点头,将那女孩抱上了马车,让她坐在温禾旁边。
然后他关好车门,跳上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轻轻一抖。
“小郎君,你怎么了?”
车厢内,女孩望着温禾,好奇地问道。
她歪着脑袋,看着温禾那张苍白的脸,眼睛里满是疑惑。
温禾摇了摇头,笑道:“可能是有些困了,今天没睡好,眼睛都睁不开了。”
女孩笑着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小郎君可以睡觉呀,小郎君困了就睡,阿娘说的,困了就睡,睡醒了就不困了,这里好舒服,比阿耶赶的牛车还舒服呢。”
温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女孩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说了。
她安静地坐在温禾旁边,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长安城的街道很宽,房子很高,人很多。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房子,这么宽的街道,这么多的人。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满是好奇和惊喜。
温禾不知不觉中,只觉得眼皮沉重,脑袋发沉,身体发软。
车厢里很安静。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沉,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都睁不开。
他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阿兄,阿兄!”
“阿兄你醒醒,小柔害怕。”
“先生!”
温禾猛地睁开眼睛。
“脉搏平复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孙思邈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面色凝重。
他的身后,站着好多人。
李承乾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储君常服,面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红,鼻头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泪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腿伤应该是好了,站得很稳,没有拄拐杖,没有坐轮椅。
李泰、李恪、李佑、李愔站在他身后,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眼圈都黑黑的,嘴唇都干干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杨政道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可他的眼睛也红红的。
契苾何力站在最边上,嘴唇紧抿,面色铁青。
不远处的李道宗、许敬宗,还有吴生、赵磊和孟周都站在门口。
他们的脸上满是焦急,满是不安。
看到温禾醒了,他们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温柔和那个女孩正趴在他床边,泪眼婆娑。
温柔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可怜。
那个女孩趴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攥着被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先生!”
李承乾和六小只顿时激动不已,朝着他扑了过来。
李承乾跑在最前面,一把抓住温禾的手,攥得紧紧的。李
泰、李恪、李佑、李愔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开口。
“先生,你终于醒了!”李泰的声音带着哭腔。
“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李佑的眼眶红了。
“先生,你吓死我们了。”李愔的声音在发抖。
契苾何力站在后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先生。”
杨政道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吉利。
李道宗和许敬宗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李道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许敬宗站在他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这么一副我好像要驾鹤西去的感觉。”
温禾看着他们的模样,不禁失笑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竟然梦到自己又穿越回去了,回到了那个有手机、有网络、有空调、有电视的世界。
然后……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墓……
“看来你是真的没事了,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李道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了。”
“阿兄阿兄,你担心死我了。”
温柔眼泪不断地流着,直接扑到了温禾的怀里。
她的头埋在温禾的胸口,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泪打湿了温禾的衣襟,洇开一大片水渍。
温禾连忙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没事了没事了,阿兄这不是醒了吗?不哭了,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睡了这么久吗?”
温禾记得在梦里待的时间好像不长。
迷迷糊糊的,恍恍惚惚的,像在水里漂。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