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啊,让他念!”
一声冷厉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李道宗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扭头一看,李世民的半截身子出现在院墙的拐角处。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腰弯得很低。
而温禾继续躺在藤椅上,蒲扇在他手中不紧不慢地摇着。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可他当然知道李世民来了。
从刚才开始。
府里的仆役走路没了声响,连阿冬那样毛毛躁躁的人都不见了踪影。能让他府上的人忌惮成这样的,除了李世民,还能有谁?
他猜到是李世民来了。
刚才那半阙诗,也是他故意念的。
“臣拜见陛下。”李道宗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紧。
温禾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他不紧不慢地从藤椅上坐起来,把蒲扇放在扶手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叉手行礼。
“小民温禾,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小民”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在李世民听来,却像两根针,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这两个字,让李世民感觉心口发堵。
“朕是来找皇后和太子的!”李世民看着温禾,声音沉沉。
温禾笑得如沐春风,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李世民在发怒。
他微微侧身,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语气温和。
“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正在后院,小民让人为陛下引路。”
李世民盯着温禾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上带着笑,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可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笑容,让李世民心里堵得慌。
这竖子这般笑着,分明就是没有将朕放在心上。
如果他生气或者甩脸色,李世民都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
至少说明他在意。
一旁的李道宗也感觉有些奇怪。
温禾明明态度不错,恭恭敬敬的,客客气气的,可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忽然想明白了……太恭敬了。
以前的温禾,在李世民面前,从来不会这么恭敬。
他要么嬉皮笑脸,没大没小,要么顶嘴怼人。
他生气的时候连陛下都敢骂,他高兴的时候连太子都敢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连行礼都懒得行。
看着温禾,李世民不禁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半阙诗。
直觉告诉他,那首诗肯定又是温禾从后世抄来的。
但这诗里的意思,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这竖子莫不是真的要避世?
他望着温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不必了,朕熟。”
说完,他甩了一下袖子,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大,走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跟谁赌气。
李道宗连忙拍了拍温禾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冲。
“你真的不陪同?”
“他说他熟,那就不需要我了。我困了,先睡了。”
温禾说完,又躺回了藤椅上,把蒲扇盖在脸上。
蒲扇很大,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额头。
他的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好像真的睡着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树上的鸟叫声。
李道宗站在这,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看看温禾,又看看李世民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温禾,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有些后悔今天来这儿了,早知道陛下会来,他就该找个理由不来的。
……
没多久,周福来了。
他走到温禾身边,弯下腰,声音很轻。
“小郎君,陛下、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回宫了。”
温禾淡淡地“嗯”了一声,蒲扇在脸上微微动了一下。
李道宗忍不住追问:“卫王、汉王还有楚王和六皇子呢?他们也走了?”
“自然是还在府中,陛下说让他们好生读书。”周福回道。
李道宗愣了一下,随即看了温禾一眼。
皇后和太子都跟陛下回宫了,可四位皇子该留下的还是留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一切如旧,说明陛下并没有真的想让温禾离开。
如果陛下真的生气了,真的不想再见到温禾了,他就会把皇子也带走。
李道宗伸手把温禾脸上的蒲扇拿走。
温禾并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屋檐,目光有些放空。
“陛下都给你台阶下了,要不你就下了吧。”
李道宗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屋檐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树冠很密,枝叶交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再等等。”温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李道宗皱起眉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急躁。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就不怕陛下真的厌恶了你?”
温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屋檐上。
他好像真的是在思考。
李道宗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开口催促,就听温禾说道。
“等到要我发疯的时候。”
李道宗心头猛地一沉。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温禾,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感觉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后背也凉飕飕的。
他想起温禾以前的那些事。
“你,你可别胡来啊。”李道宗连忙提醒,声音又急又紧。
温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不久后,立政殿内。
偌大的立政殿内只剩下了李承乾和李世民。
李承乾站在御案前面。
“阿耶,这一次先生他并非真的恼怒了阿耶,他心里是有阿耶的,是有朝廷的,是有大唐的。他只是一时想不开,一时转不过弯来。”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替温禾说话,阿耶正在气头上。
可他不能不说,他怕阿耶真的生先生的气,怕先生真的不回来了,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李世民闻言,当即哼了一声。
“朕是君,他是臣,他还恼怒朕了?”
他嘴上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承乾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如今长孙无傲已经伏法,要不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吧,给先生复职?”
他的意思是想让李世民低头,当然话不能说得那么直白。
毕竟他阿耶还是大唐皇帝不是?
皇帝怎么能低头?
皇帝低头,那还叫皇帝吗?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看着李承乾,心里一阵发堵。
你到底还是不是朕的儿子了?
怎么感觉你对温禾比对朕亲?
你替他说话,你替他求情,你替他打圆场。
朕养了你十几年,还不如他教了你几年?
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有点失身份,他一个大唐皇帝,跟自己的臣子争宠,传出去像什么话?
所以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板起脸,声音沉沉。
“那是你堂舅,你母亲的兄长!”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提醒。
李承乾却并不在乎,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李世民,没有丝毫躲闪。
“可是阿耶,他现在是犯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阿耶为何要如此袒护他?阿耶不罚他,不治他的罪,反而袒护他,这不是让天下人寒心吗?”
在他看来,只要长孙无傲死了,阿耶和先生便能和好如初了。
这一点他不相信阿耶想不到,所以他才不明白,为什么阿耶还要替长孙无傲说话。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叹了口气。
“当初的长孙安业,现在的长孙无傲,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承乾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阿耶为什么突然提起长孙安业。
长孙安业是长孙皇后的兄长,因为参与李孝常的谋反被流放。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意味着你母族不稳,那些士族和关陇会将目光盯到你阿娘身上,他们甚至会让朕废后。”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
当初在禁苑的时候,那个里正揭穿长孙无傲时,李世民心中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而是感觉到一股寒意。
长孙无傲是他的亲戚,是皇后的堂兄,是太子堂舅。
他出了事,别人不会说“长孙无傲是罪人”,别人会说“长孙家出了罪人”。
当初的长孙安业牵扯谋反,虽然最后是以诽谤君上和贪墨罪处置的,可这件事同样引起不小的风波。
而如今因为长孙无傲,禁苑饿死了数百人。
没错,之前在朝议上,李世民没有说。
其实在百骑的密报中,自从贞观二年长孙无傲担任司农寺寺卿以来,禁苑饿死了数百人。
也多亏了李世民将不少禁苑的土地赏赐给了朝中的臣子,长孙无傲没敢将手伸到那些臣子的农庄上,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多多少枉死之人。
李承乾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阿耶,他们怎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