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阿耶是大唐的皇帝。
全天下没有人敢去逼迫自家阿耶。
李世民随即轻哼了一声,那哼声中带着几分不屑。
“士族或许会有忌惮,但是关陇那些人……”李世民说到这,目光阴沉了几分。
如今他后宫之中,九嫔之上,哪一个不是名门出身?
特别是有子嗣的那几位,背后都站着庞大的家族。
长孙无傲的事情出来后,怕是已经有人开始谋划了。
要知道温禾耍性子之前,李世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关于他的弹劾。
说他恃宠而骄,说他结党营私,说他目无君上,说他僭越礼制。
什么罪名都有。
可温禾离开后,弹劾没了,连那些天天盯着他不放的御史都消停了。
甚至朝廷之上,根本就没有人提起之前禁苑那件事。
那些人生了菩萨心肠?
开什么玩笑。
他们都是一群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会冲上来撕咬。
可偏偏在温禾与李世民闹翻的时候,他们却没有落井下石。
这便代表着,温禾这一次做的事,让他们看到了巨大的利益。
若是能够借此废后……那么太子便不是嫡子……
与此同时,弘农杨氏。
“啊!”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在后院响起,像杀猪一样,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长广公主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泪眼婆娑,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咬出了好几个洞。
她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儿子,杨豫之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鞭痕交错,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心都要碎了。
“夫君,已经三十鞭了。”长广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嘴唇在发抖。
杨师道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面色冷峻,目光如铁,仿佛外面被鞭打的人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只说了两个字。
“继续。”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中的冷意,让长广公主浑身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杨师道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行刑的仆役再次挥鞭,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杨豫之的背上。
杨豫之惨叫了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挺,绑着他手腕的绳子勒得更紧了,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红痕。
杨师道和杨纶坐在正堂里,充耳未闻。
一个和杨豫之有几分相似、年纪长几岁的青年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对着杨师道和杨纶拱手行礼。
他的步伐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稳。
“阿爷、叔父,宫内传来消息……不争。”
杨纶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那青年一眼。
“不争嘛?”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杨师道也沉吟了起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
“另一位呢?”
“之前因为杨台之事,她被降位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也不愿意见我们的人。”那
青年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杨纶和杨师道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杨师道摇了摇头,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或者我们可以直接去询问汉王的意思?”那青年试探着问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只是他话音落下,就被杨纶瞪了一眼,那青年浑身一凛,连忙低下头认错。
“孩儿失言了。”
杨纶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温禾还是高阳县伯,他还没有失势,何况陛下到现在还没有正式下旨罢黜温禾。”
杨纶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杨豫之身上,他的背已经血肉模糊了,惨叫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那是一个小疯子,若是真的惹急了他,谁都不好过。”
对于杨纶的话,杨师道深以为然。
自从禁苑那件事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
可门下省并没有传出任何的旨意,没有罢黜温禾的圣旨,也没有贬谪温禾的圣旨。
也就是说,温禾的辞官陛下并没有同意。
他的爵位还在,他的官职还在。
“罢了,不急于一时。”杨纶摆了摆手,随即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不过这件事只怕是要引起不小的风波了,关陇那边不会消停,士族那边也不会闲着,如今便只能看大理寺那边了。”
除了弘农杨氏,长安城不少人的目光都盯上了大理寺。
长孙无傲被关进大理寺已经好几天了。
他的待遇不错,住的单人单间,房间里有床有桌有椅,窗户上还糊着纸,透光不透风。
他的伙食也很好。
至少比起其他司农寺的那些官员,他的待遇要好上不少。
这几日许敬宗几乎每天都来。
他每次来都带着酒菜,坐在长孙无傲对面,一边喝酒一边跟他说话,旁敲侧击地要让长孙无傲去攀咬一些人。
今日许敬宗又来了。
他让小厮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碟菜,一壶酒。
他把酒菜摆在桌上,坐在长孙无傲对面,像往常一样,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贱人!”
看着许敬宗,长孙无傲直接开骂。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许敬宗却不以为意,好像没听到一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笑着对长孙无傲说道。
“长孙无傲,你的罪责早已经被查清了,禁苑的事,岐州的事,哪一件你脱得了干系?”
“这个时候你若是再嘴硬,你与你妻儿的性命可就难保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们想想。”
“一人做事一人当,事情都是某做的,和他人无关!”
长孙无傲冷着脸,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许敬宗望着他,没有接话。
他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账册。
“这是从你家书房中搜出来的,里面记着什么,你自己一清二楚,你每年都会往长孙尚书家送五千多贯,此事你可认下?”
长孙无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微微放大。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瞪着许敬宗。
“那又如何?此乃我家中兄弟往来。”
“可你这钱来路不正!”
许敬宗嗤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那本账册。
长孙无傲瞪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就那么瞪着许敬宗,像是要把许敬宗生吞活剥了。
可这对许敬宗来说足够了。
只要他认下这账册就好。
有了这些证据,他就可以上劄子弹劾长孙无忌。
许敬宗也没有追问。他
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让人把酒菜放下,然后带着人走了。
他的步伐很轻快,心情很好,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正想回公廨,就见他身旁的小厮快步跑了过来。
“少卿,高阳县府来人了。”
许敬宗一听说温禾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让小厮带人进来。
他站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见来的是齐三,许敬宗便松了几分警惕。
“是不是嘉颖找某?”许敬宗问。
齐三拿出了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许敬宗面前。
“少卿,这是我家小郎君交给你的,小郎君嘱咐,一定要你看。”
许敬宗接过信,心中不解温禾为何这么神神秘秘的。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信?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关乎皇后、太子,长孙无忌不可动。】
许敬宗看完这行字,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心口一阵发寒,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他下意识地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又急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刚才被他放下的账册。
他心中的激动此刻已经被冷水浇灭了。
他之前一心想着把长孙无忌拉下马,一心想着报当年被轻视的仇,想着借此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可他却忽略了,这件事情还会牵连到皇后和太子。
长孙无忌是皇后的兄长,是太子的舅父。
弹劾长孙无忌,就等于往皇后和太子身上泼脏水。
那些关陇世家正愁找不到借口攻击皇后,正愁找不到理由动摇太子。
他这一封劄子递上去,不是帮温禾出气,是给关陇世家递刀子。
还好还好,有嘉颖的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后怕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齐三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回去告诉你家小郎君,某知晓了,让他放心,某知道该怎么做。”
齐三见状,便拱手退下了。
等他走后,许敬宗回到自己的案头,从一堆劄子中抽出了一份。
这份劄子是他几天前就写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第一行就是“臣许敬宗弹劾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弹劾的内容,从收受贿赂到结党营私,从包庇亲族到纵容属下。
好在他之前准备等证据确凿了再上疏,所以还没将劄子递上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