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阳入宫的时候,宫中已经落了钥。
陛下这个时候突然召自己入宫,洪阳心中不禁猜测是不是宫中有什么变故。
他是百骑大统领,掌管着陛下最信任的耳目机构,按理说朝中有什么事他应当最先知道。
可今日陛下召见得如此突然,甚至都没有提前传话,洪阳的心里难免有些七上八下。
他在宫门外等了片刻,一个内侍匆匆赶来,开了侧门,引着他进了宫。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兴宫,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沿着长长的宫道,穿过几道宫门,洪阳来到了立政殿外。
立政殿门口只有江升一个人。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江升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洪阳走上前去,拱了拱手:“江中官。”
江升回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陛下在殿中等候,洪大统领,请。”
洪阳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殿内烛火通明,可只有一个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沉。
洪阳快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奴婢洪阳,拜见陛下。”
他没有听到“平身”,也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冷哼,有什么东西被甩了过来,落在他的脚下。
“自己看。”
李世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洪阳的心沉了一下。
他躬着身子,弯下腰,将地上的奏疏捡了起来。
他的手在触碰到那份奏疏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预感到里面写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是温禾的笔迹。
洪阳认识温禾的字,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字写得不算特别工整,可一笔一划都很有力,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像他的人一样,锋芒毕露。
洪阳展开奏疏,目光扫过那些字行,然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洪阳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带着几分艰涩说道:“奴婢……失察。”
李世民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怒意。
“如今大唐十道各县都有百骑的巡查司,那整个大唐会有多少个林茂?温禾才离开百骑多久?你洪阳才接管百骑多久?是不是少了温禾,百骑就要彻底腐烂了?”
洪阳低着头,不敢辩解。
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要折断。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陛下要的不是理由,是结果。
“奴婢知罪,奴婢一定严查,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如今百骑可信任的还有几人?”
洪阳愣了一下,才开口。
“张文啸、陈大海以及马邑县子范彪,都是高阳县伯一手提拔的,想来是可以信任的。”
他话音落下,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是两把刀,直直地刺在洪阳身上:“你是在告诉朕,温禾结党?”
“那你呢,你掌管百骑快两年了,你又有多少心腹!”
洪阳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一脚踩进了冰水里。
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他连忙躬身,声音急促而惶恐:“奴婢不敢!奴婢只求为陛下做事,从不敢收买心腹!”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朕不管你有没有什么心腹,朕只要结果,此事便交由你、张文啸、陈大海和范彪处置,若是半年后百骑还是如现在一般,那你便回太上皇那去吧。”
洪阳躬身,声音沉稳,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奴婢遵旨。”
“退下吧。”李世民摆了摆手。
洪阳直起身,倒退了几步,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立政殿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升。
江升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像一尊雕塑一样立在门边。
洪阳收回目光,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殿内,李世民又叫了江升进来。
“去叫黄春。”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江升听出来了。
江升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久后,黄春来了。
“奴婢黄春,拜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暗中监视洪阳、张文啸、陈大海以及范彪,若是他们四人有任何贪墨,即刻拿下。”
黄春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应道:“奴婢领旨。”
他起身,退出了立政殿。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出来。
“除了那竖子,朕就不信整个大唐没有一个是为公心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想起温禾如今在岐州,又想起这封奏疏。
这竖子才离开长安多久?
在长安的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出了长安还是这般,走到哪里都不消停。
如今还拿下了安富郡公唐宪的儿子,背地里又将长孙无傲给牵扯出来了。
许敬宗查了那么久的案子,居然没有查出这件事来,最后还是温禾在岐州查出来的。
李世民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叫来江升。
“你带着朕的密旨,去找许敬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慎重。
“告诉他,此事无论如何不能再牵扯进长孙家。”
江升应了一声,接过密旨,悄然出了立政殿。
他出了宫,直接去了许敬宗的府邸。
许敬宗本来已经睡下了,听下人说有宫中的人来,他披衣起身,亲自到门口迎接。
他看到江升站在夜色中,心里就是一惊。
江升深夜前来,必然是陛下有急事。
他把江升迎进书房,掩上门,压低声音问道:“江中官深夜前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江升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密旨,递了过去。
许敬宗接过密旨,展开一看,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手里的密旨差点没拿稳。
他当初审讯长孙无傲的时候,居然没有查出长孙无傲和唐琮有关系。
可现在,温禾查出来了。
许敬宗的后背全湿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升,声音有些发颤:“江中官,陛下……陛下没有怪罪?”
江升摇了摇头:“陛下只说,此事不能再牵扯进长孙家。”
许敬宗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对着江升深深一揖:“多谢江中官传旨,某知道了,某一定办妥。”
江升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许敬宗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份密旨,心里后怕不已。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嘉颖啊嘉颖,你这一下,可真是救了某的命了。”
他庆幸还好这件事情是温禾查出来的。
如果是别人,怕是要治他一个渎职的罪过了。
翌日,长安城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天刚蒙蒙亮,大理寺和百骑几乎同一时间出动。
两队人马从各自的官署出发,一队去了安富郡公唐宪的府邸,另一队则分散成数拨,奔赴各道各县的百骑巡查司。
大理寺的人敲开唐宪府邸大门的时候,唐宪本人还在用早膳。
他坐在饭厅里,听到下人来报“大理寺的人来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他沉默了片刻,把筷子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惊慌。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身旁的夫人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跟着大理寺的人走了。
而百骑的自查,在长安城内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百骑的人马分赴各地,一队一队地出了长安城,奔赴各道各县的巡查司。
那些巡查司的负责人事先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等百骑的人到了门口,他们才反应过来。
百骑自查的消息传开后,长安城内不少人都在议论。
那些官员们坐在各自的府邸里,或者聚在酒肆茶馆中,压低了声音交谈着。
“百骑这是疯了?自古以来哪有官署自己查自己的?”
“谁知道呢,自从那个人建立百骑后,这百骑嚣张的太久了,是该好好查查了。”
“会不会是陛下要清除那个人的人?”
“百骑的人还有不少是那个人当初提拔的,如今他不在了,陛下或许正好趁机清理。”
“也就是说陛下对那个人厌恶了?”
不少人都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