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些人同席的崔敦礼觉得有些可悲啊,明明那个人都不在长安,他们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
……
长安城内不少人幸灾乐祸声的时候。
远在岐州雍县的柴绍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岐州治所雍县的刺史府内。
柴绍坐在正堂里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案几上摊着一封信,是刚刚送来的消息。
温禾进入岐州这才多久,就拿下了一个县令。
唐琮是安富郡公唐宪的儿子,唐宪是唐俭的兄弟。
唐俭当年被温禾搞得灰头土脸,现在他侄子又被温禾拿下了。
这位高阳县伯是不是跟唐家的人过不去了。
柴绍对温禾还是有些阴影的。
当初温禾查军饷贪墨案的时候,他因为贪了十万贯,被温禾揪了出来。
陛下为了让他赎罪,让他去将十万贯数清楚了。
他数了整整半个多月。
他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数钱数到手抽筋了。
后来温禾在长安做的那些事他更是如雷贯耳。
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弘文馆的褚亮、还有李纲,哪一个不是被他整得灰头土脸?
最近又听说连范阳卢氏都遭殃了。
现在温禾来了岐州,自己还没跟他见面,手下就有一个县令遭殃了。
柴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小煞星还真的是名副其实,专门挑权贵下手。
柴绍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正堂里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移开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小厮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停下,躬身行礼:“霍国公。”
柴绍转过身来:“什么事?”
那小厮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从虢县传来消息,高阳县伯说暂时不来雍县了。”
柴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何?”
“高阳县伯说,修缮驰道的事情迫在眉睫,他要先将驰道连接郿县和虢县,等这段路修好了,再来雍县拜见国公。”
柴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才是岐州刺史,温禾来岐州办事,竟然不先来拜见自己!
他张了张嘴,差点把这句话说出来。
可他转念一想。
不来也好。
温禾来了雍县,他还得小心翼翼地应付这位小煞星。
他来了不去见他,柴绍心中自然有气。
可他若是不来,自己反倒觉得轻松。
柴绍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知道了,告诉下面的人,温禾需要什么便给什么,不要为难就好,但愿这小煞星修好驰道赶快离开!”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正要坐回去,却发现那个小厮还站在原地没有走,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柴绍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郎君,大郎君从长安传来一个消息……好像说这一次跟着高阳县伯来的,还有太子殿下,以及卫王、汉王、楚王、蜀王几位殿下。”
柴绍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小厮,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是真的?”
那小厮连忙点头:“应该是真的,小人之前也去打听过,而且此事是大郎君传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误。”
柴绍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太子来了岐州,还有四位皇子也来了……
他在正堂里来回踱了几步。
那小厮站在门口,看着柴绍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郎君可要去拜见?”
柴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太子出行本就是机密,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不妥……对了,岐州不是也有很多民夫吗?这事都归高阳县伯管,某不能自专,某亲自去虢县去请高阳县伯。”
他倒是给自己找好借口了,连称呼都从“温禾”改成了“高阳县伯”,话语里带着一种刻意加上去的客气。
那小厮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准备车马。”
柴绍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等那小厮走出正堂,柴绍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温禾的事可以放一放,太子和几位皇子的事,可半点都马虎不得。
不久后,虢县和郿县的驰道第一工期正式开始了。
从长安出发的工部官员们也都到了,带着工匠、器械、图纸和材料,在虢县城外扎下了营地。
一百多号工匠从马车上卸下工具,在空地上搭起工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在城外连绵不绝地回荡着。
新来的民夫们也都分配了活计,有的平整路基,有的搬运石料,有的搅拌水泥,分工有序,一切都井井有条。
温禾站在工地的边缘,手里拿着舆图,正跟几个工部的官员说话。
他指指点点的,时不时在图纸上画几笔,又抬头看看前方的地形,然后转过头来,跟身旁的官员交代几句。
那些官员们围在他身边,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温禾一一解答。
他正说着话,目光忽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站在工匠队伍里,正弯着腰在查看什么器械。
温禾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齐三。”他叫了一声。
齐三从旁边走过来:“小郎君。”
温禾指了指那个身影:“看到那是谁了没有?”
齐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脱口而出:“那不是……狗王吗?”
温禾笑骂他一声:“不得无礼啊,私下叫叫就行。”
齐三讪讪一笑:“是是是,小人错了。”
温禾放下手里的舆图,朝那个方向走去。
荀珏正蹲在一辆器械车旁边,仔细检查着车上的零件。
他看得认真,一根一根地翻看,偶尔拿起一个零件对着光看,又放回去,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温禾站到他身旁,他才察觉到,抬起头来。
看到温禾,荀珏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远,带着一种成熟的分寸感。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着温禾叉手行礼:“下官荀珏,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看着他,还了一礼,语气随意:“都是虞部郎中,荀郎中不必如此多礼。”
荀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内敛的从容:“高阳县伯乃是开国县伯,在下只有区区官身,怎敢无礼。”
温禾暗中打量了他一眼。
他记得当初第一次见荀珏的时候,这人还是一个眼高手低的世家子弟,满身的傲气。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沉稳,举止得体,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温禾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这人确实是变了,比以前内敛了许多。
“没想到荀郎中这一次也一起来了。”温禾笑着。
荀珏说:“既为虞部郎中,自然不敢懈怠。”
荀珏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些工匠和器械车:“下官带来了一百二十六名工匠,另外还有二十车的器械。”
“这些工匠都是从长安周围的几个县抽调来的,手艺都不错,有些还参与过之前东武那边的工程,后续下官会专门去监管运来的铁桦木,确保材料不耽误工期。”
温禾点了点头,笑着道了一声:“辛苦。”
荀珏说着不敢,姿态放得很低。
就在这时,李承乾和六小只正带着人运粮食路过。
李泰走在最前面,他一眼就看到了荀珏,嘴巴比脑子快,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狗王怎么来了?”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李恪抬手就朝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李泰捂着脑袋回过头,瞪着李恪,大怒道:“李老三你疯了?打我干嘛?”
李恪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声音淡淡的:“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泰正要反驳,李承乾也走了过来,抬手朝着他的脑袋又是一巴掌:“不得对荀郎中放肆。”
李泰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走了。
荀珏从头到尾都好像没听见那声“狗王”,脸上的笑容不变,对着李承乾和六小只的方向拱了拱手,微微弯了弯腰:“见过几位小郎君。”
李承乾向着他点了点头,态度客气:“荀郎中辛苦。”
荀珏连忙道:“不敢,分内之事。”
李承乾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六小只继续往前走了。
温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对荀珏道:“李小鸟童言无忌,荀郎中莫要放在心上。”
荀珏连忙摇头,语气诚恳:“李四郎是真性情,下官岂会在意。”
温禾闻言,不禁再次打量起荀珏来。
他看着荀珏那张带着笑的脸,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然后转移话题,说起工程的事情。
荀珏在一旁连连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态度认真而专注。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飞熊卫快步走了过来,来到温禾身边,叉手行礼:“县伯,霍国公来了,如今正在县衙内等候。”
温禾倒是没想到柴绍会来,他看了一眼荀珏,问他要不要一起。
荀珏摇了摇头:“下官还是留在这的好。工地上还有些事情需要盯一下,走不开。”
温禾也不勉强,说了声好,便跟着那飞熊卫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荀珏站在原地,望着温禾远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