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刚到县衙门口,就看到柴绍的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那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青色袍子,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到温禾带着齐三走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恭敬,双手交叠在身前,弯了弯腰。
“敢问可是高阳县伯当面?”
温禾点了点头:“正是。”
那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侧过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霍国公正在堂内等候,县伯请随小人来。”
温禾跟着他穿过县衙前院,沿着回廊朝正堂走去。
正堂门口已经有人进去禀报了。
温禾走到门口的时候,柴绍已经从正堂里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走出来的步子又快又稳,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高阳县伯!”柴绍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温禾看着他,也笑着拱了拱手:“霍国公风采依旧。”
柴绍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谬赞了谬赞了,哪有什么风采,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县伯才是真正的一表人才,少年英才啊!某在岐州都时常听人说起县伯的事迹,当真是如雷贯耳。”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和柴绍在长安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可柴绍摆出这副模样来,温禾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也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客套。
两人寒暄了几句,柴绍便自然而然地引着温禾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下人端上茶来,柴绍端起茶盏,亲手递了一盏给温禾,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汤清亮,茶香袅袅,温禾端起来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品质不算差。
柴绍也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然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来:“说起那唐琮……唉,某实在是惭愧啊,他到岐州来任职,某竟没有看出他那豺狼之心,以至于让他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害了那么多百姓,某身为岐州刺史,实在难辞其咎。”
温禾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笑了笑说:“霍国公公务繁忙,难免会有纰漏,岐州这么大,各县的事务都要经手,哪里能面面俱到。”
柴绍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县伯莫要为某说情,此事某定然会上疏陛下,自请治罪。某虽然不敢说清廉如水,可也绝不容忍手下人如此鱼肉百姓,唐琮之事,是某失察,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温禾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柴绍说这些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罢了。
如果柴绍真的觉得自己有责任,就不会等到温禾来了才说这番话。
他早就应该上疏请罪了。
柴绍见温禾没有接话,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驰道的事上。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驰道之事,县伯放心,某已经交代下去了,岐州刺史府必然无所不应,县伯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某一定全力配合。”
温禾笑着道了一声:“多谢霍国公。”
柴绍摆了摆手:“客气了,都是为了朝廷做事,县伯为驰道之事千里迢迢赶来岐州,某若是连这点支持都给不了,那也太不像话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放得更加随和。
“对了,某听说县伯正在修建郿县到虢县这一段驰道,不知某能否去看看?某在岐州待了这几年,对周边的地形也算熟悉,或许能给县伯提一些建议。”
温禾看着他,心里笑了一下。
他知道柴绍肯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一个堂堂霍国公,岐州刺史,怎么会突然对修路这么上心?
温禾点了点头:“霍国公有兴趣,那自然是好的,某正好也要去工地看看,不如一起。”
柴绍连忙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好好好,那就一起。”
他整了整衣冠,跟在温禾身后,一起出了县衙。
出了城,远远就能看到工地上忙碌的景象。
民夫们在平整路基,工匠们在安装器械,吆喝声、敲打声、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生气。
温禾走在前面,柴绍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工地四周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在施粥的位置上。
几口大锅架在简易的棚子下面,热气腾腾的米粥在锅里翻滚。
李承乾正站在一口锅旁边,手里拿着勺子,正在给排队的民夫盛粥。
李泰、李恪、李佑、李愔几个人也都在,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在分发碗筷,有的在帮忙抬东西。
柴绍的目光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下,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
他看了几眼,然后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凑到温禾旁边,小声问道:“高阳县伯,那位……可是太子殿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温禾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给柴绍的演技打了个不错的分数。
他明知道李承乾在这里,还故意装作刚刚发现的模样。
温禾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太子殿下。”
柴绍脸上的惊讶更浓了几分,他望着李承乾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感慨道:“太子殿下如今这般爱民,亲力亲为施粥给百姓,实在颇有古之明君的风范。”
“某在岐州多年,见过不少高门子弟,可像太子殿下这样愿意弯下腰来为百姓做事的,实在是少见,陛下有这样的储君,当真是大唐之福啊。”
温禾呵呵了两声,没有说话。
你夸李承乾可以,可你那套说辞也未免太用力了。
不过他没有拆穿,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柴绍在那里做出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
柴绍演了一会儿,见温禾不接话,也觉得有些讪讪。
他轻咳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工地上那些正在忙碌的民夫,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施粥的李承乾,然后忽然做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他伸手解开自己外袍的带子,把外面那件绛紫色的锦袍脱了下来,露出一件深灰色的里衣。
他把外袍随手递给身后的小厮,然后大步朝李承乾的方向走了过去。
温禾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动。他看着柴绍的背影,看着他快步穿过工地,绕过几辆手推车,朝着那几口大锅的方向走去。
柴绍还没走到锅边,李泰就注意到了他。
李泰正蹲在旁边整理碗筷,看到一个穿着里衣的中年人大步朝这边走来,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朝那人喊了一声:“喂!你是什么人?施粥要排队,别乱闯!”
柴绍被他这么一喊,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他正要开口说话,李泰也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姑父?”
柴绍脸上的笑容这才真正舒展开来。他拱手道:“三郎君,好久不见。”
李泰眨了眨眼睛,又上下打量了柴绍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才咧嘴笑了一下:“姑父,你怎么来了?”
柴绍正要回答,李承乾也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他手里还端着粥勺,看到柴绍的那一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恪、李佑、李愔也相继转过头来,契苾何力站在一旁,警惕地看了柴绍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李泰这一声“姑父”叫得响亮,李承乾自然听了个清楚。他放下粥勺,朝着柴绍的方向走了两步,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客气而端正:“原来是霍国公。”
比起其他的那些驸马,柴绍的身份不一般。
毕竟他是平阳昭公主的丈夫。
那可是开国嫡长公主。
柴绍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小辈特有的热情:“郎君叫某姑父就好,叫姑父亲切些!”
李承乾迟疑了片刻。他看了柴绍一眼,又看了看温禾的方向,温禾远远地站着,正在跟几个工部官员说话,好像没有注意到这边。李承乾收回目光,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姑父。”
柴绍连忙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开了花:“诶!郎君来岐州怎么也不提前跟某说一声?某也好准备准备,郎君一路辛苦,今晚某设宴,为郎君接风洗尘。”
柴绍转过身来,对着其他四人也拱了拱手:“请诸位郎君务必赏光。”
李佑和李愔对柴绍不太熟,不过李泰叫了一声“姑父”,他们也便知道这肯定是哪位公主姑姑的驸马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柴绍站在锅边,跟李承乾又说了几句话,问了一些路上的事,又问了一些长安的近况。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李承乾一一回答,态度也不失礼数。
温禾远远地看了一眼,也没有过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