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我?我当然想,你真当你先生是圣人啊?不过想要自己安居乐业,那便要让这个国家安稳,想要让国家安稳,就要实行四个字。”
李承乾追问道:“哪四个字?”
温禾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民富国强。”
李承乾不禁沉默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温禾没有打扰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朝外面走去。
馆驿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温禾走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算盘,堆起笑脸:“郎君有什么吩咐?”
温禾问道:“附近有没有好用的木匠?”
掌柜想了想:“城南倒是有一个姓陈的老木匠,手艺不错,在雍县干了二十多年了,不少大户人家的家具都是他打的。”
温禾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劳烦掌柜去请那个木匠过来一趟。”
掌柜的脸上堆着笑,连连说好,收起铜钱,叫了一个伙计去请人。
没多久,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跟着伙计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褂,手上满是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木工活的手。
温禾让他坐下,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画了一个图纸。
那老木匠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不是素舆吗?”
温禾摇了摇头:“差不多,不过这个是轮椅,不用马拉,用人推就行,轮子要小一些,轻便一些,椅背要能调节,扶手要能活动。”
他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把尺寸和结构标注清楚,然后交给老木匠:“这个能做吗?”
老木匠拿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能做,不过要几天功夫。”
温禾从袖子里掏出五百文钱,放在桌上:“这是定金,做好了再给五百文。”
老木匠看着那五百文,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郎君放心,某一定好好做。”
他收起图纸和铜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温禾转过身,发现李承乾和六小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里,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李泰的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熟悉的图纸,快步走了过来:“先生,你这画的不是当初给兄长的轮椅吗?”
李承乾也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腿:“先生……我不需要了吧?”
温禾白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小女孩的。”
六小只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温禾身上,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
先生果然是心善。
温禾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六小只齐声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李承乾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温禾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温禾冲他摆了摆手:“看什么看?去睡。”
李承乾笑了笑,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日,温禾带着李承乾和六小只继续在雍县周边勘测地形。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雍水河往上走,有时候走上十几里路,有时候爬上附近的山头。
温禾走得很快,六小只跟在后面,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走到后面就只剩喘气声了。
李承乾倒是一直跟得很紧,虽然额头上全是汗,可步子一步都没有落下。
温禾每到一处就停下来,看看地形,摸摸土壤,偶尔在舆图上画几笔,有时候还会蹲下来跟当地的农人聊几句。
那些农人见他年纪小,一开始还有些敷衍,可看到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也就慢慢说开了。
李承乾跟在旁边,听着那些农人的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他听到了有人抱怨水渠年久失修,有人叹气说种子太贵,有人念叨着家里的孩子病了没钱看医。
他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奏疏上的数字和文字,远没有亲耳听到来得直接。
第四天傍晚,温禾一行回到馆驿的时候,城南的陈木匠送来了一把轮椅。
轮椅是榉木打的,打磨得很光滑,四个轮子不大不小,轮轴加了油脂,推起来几乎没有声响。
椅背微微后倾,扶手圆润,坐面上还垫了一层厚厚的麻布垫子,边角缝得整整齐齐。
陈木匠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像是一个等着先生批改作业的学生。
温禾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推了推,转了转方向,试了试轮子的灵活度,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木匠,点了点头,笑着说了一句:“不错。”
陈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温禾让齐三把剩下的五百文给了陈木匠,又额外多给了一百文,说是赏他的。
陈木匠连连道谢,拿着钱走了。
李泰凑过来摸了摸那把轮椅,啧啧称奇:“比先生当初给兄长做的那把好看多了。先生你这是偏心。”
温禾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好看,我让人也给你做一把,以后出门就坐这个,省得你走路嫌累。”
李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走着挺好的。”
李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被李泰瞪了一眼,笑得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温禾让人去请赵娘子母女。
赵娘子住在城西那条巷子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屋顶的茅草已经有些朽了,墙角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
门口堆着几捆柴火,院子很小,勉强能转身。
赵娘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有人敲门,擦了擦手,开门一看,是一个穿着齐整的汉子,说是温郎君的人,请她去馆驿一趟。
赵娘子愣了一下,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回屋把女儿背了起来,跟着那人出了门。
一路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又紧张又期待。
她不知道那位贵人找她做什么,可她隐约觉得,肯定是好事。
到了馆驿,温禾就站在院子里。
他看到赵娘子背着女儿进来,朝她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旁边树下那辆崭新的轮椅:“赵娘子,你看看这个。”
赵娘子看着那把轮椅,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东西,只觉得是一把奇怪的椅子,下面装了四个轮子。
温禾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坐垫:“这是轮椅,你女儿以后可以坐在这上面,你不用再背着她,而是可以推着走。”
这轮椅不算重,赵娘子一个人推着没什么问题。
赵娘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那把轮椅,又看着温禾,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女孩趴在母亲背上,偷偷地看着那把轮椅,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怯意。
她很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是给我的吗?”
温禾冲她笑了一下:“对,给你的。”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被点燃了。
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那把轮椅,脸上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赵娘子把女儿从背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轮椅上坐好。
小女孩的手放在扶手上,怯怯地摸了摸,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温禾走到她的身后示范了一下:“你看,这样,手放在这里,往前推。”
赵娘子试了一下,轮椅往前动了一小段,女孩愣了一下让她阿娘再推了一下,轮椅又往前滑了一点。
她欢喜地笑了起来。
赵娘子站在身后,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温禾往后退了几步,把这方小天地留给了那对母女。
六小只和李承乾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政道站在柳小娘身旁,柳小娘眼眶红红的,小声说了一句:“温先生真好。”
杨政道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