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只一开始还觉得新鲜,走到后面就只剩下喘气了。
李泰的脚磨出了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被李佑笑话了一路。
李愔蹲在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后来被温禾瞥了一眼,又默默吐掉了。
契苾何力倒是走得轻松,他在草原上长大的,走这点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杨政道跟在队伍中间,偶尔帮柳小娘提着食盒,步子不快不慢。
李恪走在最后面,手里没拿书,目光在远处的田野和近处的沟渠之间来回扫着。
温禾每天傍晚回到馆驿后,都要伏在案前整理白天的记录,在舆图上标注新的数据,有时候画到深夜,灯油耗尽了一盏又换上一盏。
离开雍县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挂在天边。
温禾带着李承乾和六小只收拾好行装,把最后几箱勘测记录搬上马车,在馆驿门口整装待发。
柴绍来了。
他虽然说是“低调送行”,可阵仗一点都不小。
岐州刺史官署的官员几乎都到了,十几号人乌泱泱地站成一片,把馆驿门口那条不算宽的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官员穿着整齐的官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疏离。
六小只见状,对视了一眼。
李泰第一个往后退了一步,李佑紧跟着也退了一步,李愔更是直接转身躲到了一辆马车后面。
杨政道拉着柳小娘也退到了一旁,契苾何力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马车旁边,像是跟自己没关系。
就连李恪也默默退到了队伍的后面。
温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来,迎着那些官员的目光,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拱了拱手:“诸位多礼了,劳烦诸位前来。”
柴绍走上前来。
他脸上带着笑容,拱了拱手:“高阳县伯此去虢县,一路保重,雍县这边的事,某会盯着,不会耽误工期,县伯放心,岐州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温禾笑着回礼:“霍国公客气了,这些日子承蒙关照,某记在心里。”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柴绍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往李承乾那边瞟一眼,可又不敢看得太久,很快就收回来。
温禾看在眼里,也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着温禾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高阳县伯,下官是岐州长史刘永,这些日子县伯在雍县勘测地形,下官一直想拜访,又怕打扰县伯,今日特来送行。”
“日后县伯在岐州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雍县知会一声,下官一定全力效劳。”
他话音落下,旁边又一个穿着浅绯色官袍的官员挤了上来:“下官岐州司马王珣,见过高阳县伯,县伯在雍县这些日子,下官没能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是惭愧,日后县伯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开口,下官绝无二话。”
紧接着又有人上前:“下官岐州录事参军赵崇,见过高阳县伯……”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上前来,说话的腔调大同小异,都是示好、表忠心、套近乎。
有的人说得含蓄,有的人说得直白,有的人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往温禾身后的方向瞟一眼。
那里站着李承乾,他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裳,可站在那里的气度,跟旁边的人都不一样。
这些官员心里都清楚,这位“李郎君”的身份怕是比高阳县伯还要重。
温禾听着那些恭维的话,脸上带着笑,偶尔点点头,偶尔回一句“客气了”“某记下了”。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官员,笑着拱了拱手,然后调转马头,带着队伍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那些官员站在馆驿门口,一直目送着队伍走远。
出了城门的时候,温禾勒住了缰绳。
城门外的一片柳树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赵娘子推着那把轮椅,站在柳树荫下。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洗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小女孩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朵野花,正朝着城门的方向张望。
看到温禾的队伍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说了一句:“娘,贵人出来了!”
赵娘子也看到了,推着轮椅往前走了几步。
温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飞熊卫,朝她们走了过去。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他,把那朵野花递了过去,声音有些小,像是怕打扰了谁:“贵人……这个给你。”
温禾蹲下身,接过那朵野花,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女孩,笑着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谢谢你。这花很好看。”
小女孩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赵娘子站在旁边,眼眶有些发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然后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哽咽:“贵人……贵人一路平安。”
温禾站起身来,看着她,语气温和:“好生过日子。”
赵娘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推着轮椅往后让了让,给队伍让出路来。
温禾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前行,身后那些官员也跟了出来。
岐州长史刘永眼尖,看到了这一幕,连忙快步上前,对着赵娘子拱了拱手,声音又热情又殷切:“这位娘子放心,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刺史府找某,某姓刘,是岐州长史,你报某的名字就行。”
岐州司马王珣也不甘落后,跟着上前,脸上堆着笑:“对对对,还有某,某是岐州司马,娘子日后在雍县有什么事,到县衙说一声,某一定让人去办。”
录事参军赵崇也凑了过来,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娘子若是有什么急事,直接让人来录事参军司找某也行,某一定不会推辞。”
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你放心,我们会照顾你的。
赵娘子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穿着官袍的大人们一口一个“娘子”、一句一个“放心”,有些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多官府的人围着说过话,不知道该应什么,只好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多谢”“多谢”。
她看着那些人脸上殷勤的笑容,又看了看温禾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往日里她高不可攀的人,竟然只是因为那少年的一句话,便对自己如此殷勤。
温禾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他听着身后那些官员的声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笑意。
这就是权力啊。
你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甚至不需要表明态度,自然有人替你把事情办好。
不知不觉他好像也成为云端上的人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容易让自己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