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县县衙的后院里,温禾蹲在一辆四轮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条,正在比划着什么。
他的身旁散落着几块木头、几根铁条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地面上用炭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一张临时涂鸦的图纸。
李承乾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片,上面也画着东西。
六小只围成一圈,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李泰手里拿着一根铁条,正在试着往车轮和车厢之间的缝隙里塞。
李佑蹲在另一边,拿着锤子在一块木板上敲敲打打。
李愔趴在地上,脑袋探到车底,不知道在看什么。
杨政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契苾何力抱着手臂站在后面,虽然没动手,但也看得很认真。
李恪靠在后院的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是初级物理。
他们已经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了。
温禾把手里那根木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看着面前这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悬架还是不行,轮轴和车厢之间的连接太硬了,运货倒是无所谓,运人不行。”
李承乾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温禾:“先生是想改良减震?”
温禾点了点头:“马车跑得快还不够,坐的人得舒服,如果坐一趟下来腰酸背痛,那以后谁还愿意坐?特别是运兵的马车,将士们赶路本来就很累了,再被颠一路,到了战场上还怎么打仗?”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六小只也围了过来,李泰拿着那根铁条,在手里掂了掂:“那先生在琢磨什么?我记得东武那边的马车好像没这么颠。”
温禾摇了摇头:“东武那边的路短,跑得也不快,问题不突出,岐州这条路长,速度也快,问题就出来了。”
他蹲下身,用炭笔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我在想,能不能在轮轴和车厢之间加一层弹性结构,把路面的震动先吸收掉再传到车厢里。”
李泰眨眨眼:“弹性结构?什么弹性?”
“比如在轮轴和车厢连接的地方,加几片弯成弧形的铁片,或者用皮带拉紧的方式,让车厢有一个缓冲。”温禾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但这个需要反复试,铁片的弧度、皮带的松紧,都要试很多次才能找到最合适的。”
六小只都凑过来看那个简图,一个个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
李泰盯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听不懂。”
温禾白了他一眼:“听不懂就看着。”
就在这时,齐三从院子门口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上盖着印。
他走到温禾面前,叉手行礼:“小郎君,长安来的信。”
温禾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信上的字,眉头先是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最后把信折好收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李承乾站在旁边,看到温禾收了信却没有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怎么了?”
温禾把信收好,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长安那边要修驰道的事,陛下已经定了,由东宫负责,让你回去坐镇。”
李承乾愣了一下,脸上明显有几分舍不得。
温禾看着他:“明日一早出发。”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学生明白了。”
六小只也都安静了下来。
李泰放下了手里的铁条,李佑放下了锤子,李愔从车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契苾何力放下了手臂,杨政道放下了炭笔。
李恪手里的书终于合上了,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温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你是太子,不能和他们这样离开朝堂太久,何况修建从长安到郿县的驰道,既然说让你负责,至少明面上你要去坐镇。”
“不过具体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回到长安之后,工部那边会有人对接,图纸、材料、工匠都已经在准备了,你只需要去露个面就行,其他的让阎尚书来处理。”
李承乾点了点头:“好。”
只是他眼中流露着几分落寞。
温禾又看了看他,语气轻快了几分:“瞧你这副样子,小女儿态,又不是见不到了,等回了长安,有的是时间相聚。”
李承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温禾又补了一句:“对了,回了长安帮我照看温柔和温宁。”
李承乾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先生放心,学生记得了。”
温禾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凌乱的零件和炭笔画的线条,叹了口气:“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回去收拾收拾,早点休息。”
六小只互相看了看,也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温禾和李承乾两个人。
李承乾站在那辆被拆了一半的马车旁边,看了看温禾,然后说了一声:“先生,我走了。”
温禾点了点头:“去吧。”
李承乾转身走了。
温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用炭笔画出来的简图。
他蹲下身,又拿起那根木条,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齐三!”
齐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郎君?”
“明天早上准备一辆四轮马车,给太子的。”
齐三应了一声:“喏。”
翌日清晨,虢县城外。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罩在田野上,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温禾和六小只站在城门口,看着李承乾翻身上马。
他的身后是五百飞熊卫,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在晨光中偶尔踏动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承乾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温禾和六小只。
李泰第一个开口了。
“回长安别忘了替我们向阿耶问好。”
李佑跟着接了一句:“记得给先生写信,别一回长安什么都忘了。”
两个人虽然都说着送别的话,可一个个都板着脸。
杨政道站在旁边,也跟着说了一句:“一路保重。”
契苾何力抱拳,声音沉稳:“珍重。”
李恪站在最边上,他看着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保重。”
李承乾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温禾。
温禾站在城门口,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随意的笑意:“行了行了,扭扭捏捏的,快走吧。”
李承乾点了点头,然后调转马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蹄迈开步子,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五百飞熊卫跟在他身后,队伍浩浩荡荡地消失在晨雾中。
六小只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谁也没有说话。
温禾看了一会儿,转身拍了拍李泰的肩膀:“行了,人都走远了,咱们回去继续捣鼓那个减震。”
李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温禾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转过身来,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李承乾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他先在东宫换了一身衣裳,洗去一路的风尘,然后去了立政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疏,听到江升禀报说太子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来。
李承乾走进殿内,叉手行礼:“儿臣拜见阿耶。”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承乾比离开的时候黑了一些,下巴也瘦了一点,可精气神比走的时候好了许多。
李世民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坐吧。”
李承乾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在岐州这些日子,都看到了什么?”
李承乾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儿臣看到了百姓。看到了那些种地的农人,看到了修路的民夫,看到了路边窝棚里的妇人孩子。他们跟长安的人不一样。”
李世民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承乾继续道:“长安的人关心的是升迁、俸禄、谁家又得了陛下的恩赏,岐州的人关心的是一日三餐、今年收成好不好、孩子的病有没有钱看。”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李承乾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更重要的东西。
“儿臣以为,大唐要安稳,就必须顾忌民生。”
“而想要民生安稳,就必须加强生产力,先生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无论是驰道、工坊、新稻种,还是那些水力器械,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百姓活得更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继续说。”
李承乾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先生说,大唐想要抑制豪族的土地兼并,一个是让他们从商,让他们看到比土地更大的利益。还有一个……”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为什么不继续说?”
李承乾硬着头皮道:“先生说,还要打出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住了,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打出去?大唐如今地域辽阔,朕已经有心无力了,再打下更大的疆土,或是像你先生说的出海,那大唐该如何治理?”
李承乾犹豫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叉手行礼:“儿臣请阿耶恕儿臣无罪。”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说吧。”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儿臣以为,可将弟弟们都分封出去,予他们兵权,让他们去占领更多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