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疆域越大,关中的土地压力就越小,那些豪族的目光也会从关中的田地上移开——因为他们会发现,外面的土地更多、更大、更容易拿。”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过了很久,然后哼了一声:“这都是那个竖子教你的?”
李承乾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一些是,还有一些是儿臣自己想的。”
李世民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问:“那若是日后你弟弟的子孙拥兵自重,甚至谋反当如何?”
李承乾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他拱手道:“大唐强盛,则诸侯王不敢异动,若是朝廷衰败,让诸王起了歹心,那便是子孙无能,可即便如此,只要后世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李姓子孙,是阿耶的血脉,儿臣以为……无不可。”
殿内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李承乾,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来,从御阶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李承乾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长大了。”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都是阿耶和先生教的好。”
李世民哼了一声:“你先生的心思,朕比你懂。”
“在他眼中,日后这个位置上坐着的只要不是外族,他便觉得无不可,他是真不在乎坐在上面的是谁的血脉。”
李承乾连忙道:“阿耶,先生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李世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你先生那点小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可你先生是性情中人,只要你日后不负他、不猜忌他,他便会为你忠心办事,你明白吗?”
李承乾认真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儿臣日后绝不会辜负先生,也不会辜负阿耶。”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午去万春殿用饭。你母后也想你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是。”
李世民正要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来:“对了,朕已经下旨,让苏亶的夫人和女儿来长安。日后让你母后时常叫她们入宫来。”
李承乾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讪讪道:“阿耶……这不太好吧……”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一点不如你先生,记住了,做大事第一件事就是脸皮厚。你看看你先生,脸皮多厚。”
李承乾想了想,发现阿耶说得确实有道理,先生的脸皮确实不是一般的厚。
他下意识地抬眸看了李世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打量。
李世民被他这一眼看得眉头一挑,抬手就朝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朕是不是也厚脸皮?”
李承乾被揭穿了心思,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李世民的眼睛,嘴里说着:“儿臣不敢,儿臣没有……”
他说着不敢,可那脸上的意思明显就是这样想的。
这逆子真真是叫那竖子给教坏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中午吃完饭就去工部,驰道的事尽快开始,别耽误了。”
李承乾拱手应下:“喏。”
下午,从大兴宫离开,李承乾便直奔工部。
街上的行人看到他的仪仗,纷纷避让到路两侧,低头行礼。
李承乾没有多看,径直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了皇城东南角的工部官署。
工部的门子远远就看到太子的仪仗来了,连忙跑进去禀报。
等李承乾走到工部门口的时候,阎立本已经带着工部一众人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绯色官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恭敬。
他的身后跟着工部的几位郎中、员外郎和主事,乌泱泱地站了一片。
阎立本上前一步,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臣工部尚书阎立本,率工部属官,拜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的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李承乾停下脚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笑着摆了摆手:“诸位请起,孤今日来工部是来求学的,诸位卿家不必如此拘谨。”
阎立本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可姿态依然恭敬:“殿下里面请。”
李承乾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工部的大门。
阎立本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其他官员跟在后面。
进了正堂,阎立本请李承乾上座,自己在下首站着。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语气随和:“阎尚书不必站着,坐下说话。”
阎立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李承乾开门见山:“阎尚书,工部可已经有所准备?”
阎立本连忙道:“启禀殿下,臣之前收到高阳县伯来信,便已经准备好了,图纸、材料、工匠、人力,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等殿下定夺,随时可以开工。”
之前他以为长安到郿县这条路,会由工部直接来主持,毕竟这是长安附近的道路,关系到京畿的门面。
只是他和温禾都没有想到,陛下居然让太子来主持。
李承乾听了,笑了一下:“孤也不懂这些,先生说阎氏兄弟乃我大唐第一匠作高人,孤当学习才是。”
阎立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不敢不敢,高阳县伯谬赞了,臣兄弟二人只是略懂些匠作之事,当不得‘第一’二字。”
李承乾没有继续客套,站起身来:“阎尚书,带孤去看看图纸吧。”
阎立本连忙起身:“殿下请。”
他带着李承乾穿过工部的前院,来到后堂的一间公廨里。
公廨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从长安一直延伸到郿县,沿途的地形、河流、村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桌案上摊着一卷卷图纸,有的画着路基的横截面,有的画着木轨的接口结构,有的画着马车的尺寸和零件分解图。
阎立本指着舆图,开始给李承乾讲解建路的细节。
他的声音沉稳,语速适中,从路基的夯实讲到木轨的铺设,从排水沟的设计讲到沿途站点的布局,每一样都说得很详细。
几个工部的郎中站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态度都很认真。
李承乾站在舆图前面,听得专注,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还会问几句。
他问的问题不算深,但也不是外行话,有几处甚至问到了关键点上。
工部的人起初还有些意外。
太子居然懂这些?
可他们转念一想,很快就释然了。
这些图纸和资料都出自高阳县伯之手,太子在高阳县伯身边待了那么久,懂一些也不奇怪。
阎立本也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也知道这些?”
李承乾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在先生身边耳濡目染了些,先生说修路不只是铺木头,路基要稳、排水要畅、坡度要缓,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阎立本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感慨:“殿下聪慧过人,实乃大唐之福。”
李承乾笑着摆了摆手:“阎尚书谬赞了。”
他在工部待了两三个时辰才离开。
走的时候,阎立本又送他到门口,李承乾回头看了他一眼:“阎尚书,接下来的事,有劳了。”
阎立本拱手:“殿下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
接下来一段时间,李承乾几乎每天都往工部跑。
他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
他看图纸、问进度、跟工匠们说话,偶尔也会蹲在工地上看民夫干活。
工部的人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也习惯了太子殿下的存在,甚至有人开始主动跟他汇报工作。
关内夏收之后,从长安向西出发的驰道建造工程正式开始了。
动工的那天,李承乾一大早就到了工地。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不像太子,倒像是一个来监工的管事。
阎立本站在他旁边,身后站着工部的几位官员和一群工匠。
工地上一片忙碌的景象。
李承乾走到那些民夫面前,停下来,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那些民夫看到太子来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继续干活。
李承乾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可很清晰:“诸位辛苦了,这条路修好了,日后长安到郿县,便可朝发夕至,你们做的这件事,利国利民,孤替大唐的百姓谢过你们。”
他说着,当真拱了拱手。
那些民夫都愣住了。
他们这些贵人口中的贱民,居然得了太子殿下的谢?
若不是看到那些官员对太子如此恭敬,他们都要以为眼前这是假太子了。
李承乾又让随从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二十贯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他亲手把铜钱分发给那些民夫,每发一份就说一句“辛苦了”。
那些民夫接过铜钱,双手捧着,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有人跪了下来磕头,被李承乾扶了起来,说不用这样。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李世民正在万春殿休息。
他听完江升的禀报,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转头对身旁的长孙无垢抱怨了一句:“你看看,这都是和谁学的?居然撒钱玩,二十贯钱就这么发下去了,也不知道省着点。”
长孙无垢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李世民的话,放下书来,笑着看了他一眼:“高明这是爱民,妾身以为,当夸奖才是。”
李世民哼了一声:“爱民归爱民,也不能这么撒钱,这肯定是温禾那竖子教的。”
他心里补了一句,朕也爱民,可也不会这般败家。
长孙无垢笑而不语。
李世民又哼了一声,继续抱怨:“那竖子自己在岐州折腾还不够,还把高明也带成这样了。”
长孙无垢带着几分笑意说道:“那妾身倒是要去感谢嘉颖了,他教得好,把高明教成了一个懂得体恤百姓的储君。”
李世民被她这话堵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看了长孙无垢一眼,长孙无垢正端着茶盏,嘴角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就惯着他吧。”
长孙无垢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望着李世民,心中想着。
明明陛下你才是最惯着嘉颖的那个。
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