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种夏收秋冬雪,风雨来去又一年。
今年长安的冬天比往年又冷了一些。
入冬之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长安城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宫墙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地飘下来,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可街道上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
如今的长安百姓出门,里面穿着羊毛衣,外面套着外袍,挡风御冷。
回到家里也有火炉。
蜂窝煤如今已经是长安家家户户过冬必备的东西了,便宜、耐烧、烟少,比烧木炭划算得多。
在入冬之前,刑部和民部便联合行动,明令禁止今年蜂窝煤涨价,依旧两文钱一块。
有去年那场风波在前,那些士族和商家可不敢再来一次了。
去年温禾那一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他们亏损了不少,今年都安稳了下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头,更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朝廷对着干。
长安的冬天虽然冷,可日子过得倒是安稳。
这段时间,和大唐相邻的使节陆续到达长安。
突厥的、高句丽的、西域诸国的,连海外的倭国也再一次派了使臣来。
带队的正是贞观元年就来过的那位小野马子。
他这一次来,还带了不少随从和礼物,排场比上一次大了不少。
除了倭国之外,南方的几个小国也派了使臣过来,甚至就连环王国都派了人来。
环王国远在南海之滨,他们的人穿着单薄的衣裳,一下到长安就被冷风吹得直哆嗦,裹了好几层羊毛毯子才缓过来。
小野马子到长安的那天,雪刚停。
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长安的街道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宽了,两侧的商铺也更多了,行人来来往往,车马络绎不绝。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街道上那几条平行的木轨吸引住了。
六条木轨,从明德门一路向西延伸,笔直地铺设在朱雀大街的主街上,在积雪下面露出暗褐色的木面。
他愣住了,指着那些木轨,询问同车的那位鸿胪寺官员:“这是何物?”
那鸿胪寺官员笑着介绍道:“使者有所不知,那是木轨,用来跑马车的。”
小野马子疑惑:“马车还要用轨道吗?”
鸿胪寺官员道:“跑的是四轮马车,速度更快。若是使者有兴趣,一会儿可以乘坐体验一下。”
小野马子诧异:“莫不是长安城内也有?”
鸿胪寺官员点了点头:“是的,朱雀街主街上便修建了木轨,这是陛下的提议。从明德门到城北,都有木轨铺就,四轮马车在上面跑,又快又稳。”
小野马子放下车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倭国本来就少马,马车即便是权贵都很少有,他们出门大多都是坐矮轿。
可大唐不但有马车,而且居然还有这么奇特的轨道马车。
他此刻只能矜持住自己的身份,不能丢了倭国的脸面。
到了明德门外,他果然看到几辆四轮马车停在轨道旁边。
那些马车比寻常的马车要长一些,车厢上漆着深色的漆,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轮子比寻常的轮子更窄,卡在木轨上,看起来稳稳当当的。
在他面前,其他几个使臣正在惊叹不已。
有的围着马车转来转去,有的蹲在轨道边伸手触摸,有的在低声交谈,脸上满是惊奇。
小野马子故作犹豫地站在原地,可那鸿胪寺官员说“使者请上车”的时候,他上车动作比谁都快。
这些四轮马车是最近工部特意赶制出来的,就是为了展现大唐的大国风范。
车厢里不仅有软榻,还放了一个小巧的火炉。
火炉是铜制的,只有脑袋大小,里面烧着几块红通通的炭火,热气从炉壁的缝隙里散发出来,把整个车厢熏得暖洋洋的。
小野马子坐进车厢,软榻上的垫子厚实柔软,他靠在上面,低头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火光,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景,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恍惚。
倭国的冬日也冷,可谁能想到有这样的出行方法。
不,其实不是想不到。
而是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技术。
小野马子却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修建这条木轨的。
当初有人反对,认为这和当年的隋炀帝一样,奢靡浪费。
但李世民只说了一句话:“大唐并非前隋外强中干,这些马车在接待完使臣后,亦可以为百姓使用,此事高阳县伯上疏过,日后这些马车可在长安城中载客,从明德门到各处,只收取百姓一文钱。”
这句话直接堵住了在场官员的嘴。
这件事情居然是那个人提议的,难怪陛下欣然接受了。
那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反对的好。
要不然那个人回来,怕是反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小野马子坐在马车里,感受着车轮碾过木轨时那种平稳而快速的滑行感。
窗外的街道、房屋、行人飞快地后退,比寻常马车快了不知道多少。
他忍不住赞叹道:“这马车……真是奇物。”
鸿胪寺官员坐在他对面,笑着道:“此乃我大唐高阳县伯所造。”
小野马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片刻。
他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来长安了,可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坑了他们倭国的混蛋。
当初他花了几万斤白银从长安请了那些工匠去倭国,可是这两年那些工匠居然消失了,整个倭国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他这一次来,便是要讨这个公道的。
他压住心里的情绪,脸上露出一副赞叹的表情,嘴上说着:“高阳县伯果然名不虚传,当初某和他也是一见如故。”
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不知可否安排拜见高阳县伯?”
那鸿胪寺官员摇了摇头:“只怕是不能了,如今高阳县伯并未在长安,至于今年是否回来,某便不知了。”
小野马子愣了愣。
温禾居然不在长安?
他想了想,觉得这或许是好事。
温禾是个难缠的人,当初苏我虾夷来的时候,都被温禾戏耍了一番。
既然温禾不在长安,那他便直接去找大唐皇帝,这件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坐在马车里,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街上行人如织,商铺里人进人出,就连那些普通百姓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从容和安稳的神色。
那种神色他在倭国只在贵族脸上见过。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国家,想起那些在冬日里蜷缩在破旧房屋中的百姓。
在大唐,百姓出门有羊毛衣御寒,回家有火炉取暖,连马车里都放着烧得正旺的铜炉。
而在倭国,冬日里不被冻死,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如果这长安,还有这块大陆上的一切,都是倭国的该多好。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的光芒,手指在软榻的扶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可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大唐太强大了,现在的倭国,还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小野马子裹着马车里暖融融的热气,朝着鸿胪寺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