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看了长孙无垢一眼。
长孙无垢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温柔这才像得了特赦令一样,快步跑到温禾面前,仰着头,眼睛已经红了:“阿兄,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算着呢,你比上次写信说的时间晚了七天!”
温禾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放得很轻:“路上下了雪,耽搁了几天。你看,阿兄这不是回来了吗?”
温柔被他揉得眯了眯眼,但眼泪已经滚了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我想你了……”
温禾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温和:“好了好了,阿兄这不是站在你面前嘛。”
温柔用力点了点头,又吸了吸鼻子,才勉强把眼泪止住。
长孙无垢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对温禾说:“这丫头,你走之后头一个月,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我都不知该怎么答她了,后来倒是不怎么问了,但每天都去翻你寄回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温禾直起身来,看了温柔一眼,温柔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衣角,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李丽质这时候才终于端不住了。她迈着小步子走过来,在温柔旁边站定,下巴微微扬着:“阿禾。”
温禾看着她那副努力端着的模样,不禁笑道:“见过公主。”
李丽质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地冲着温禾笑着。
毕竟阿娘和阿耶都在,有些话还是等以后再说。
温宁站在旁边,温禾注意到她,朝她招了招手。
温宁犹豫了一下,看了温柔一眼,又看了李丽质一眼,然后才小步走了过来,站在温柔旁边,仰头喊了一声:“阿兄。”
温禾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长高了,之前给你寄的那几本书,看完了没?”
温宁点了点头:“小柔阿姊给我念的……我认得几个字了,能自己看一小段。”
她说“能自己看一小段”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信,又带着一点想被夸奖的期待。
“真不错。”温禾认真夸了一句。
“比你阿兄小时候强多了。”
温宁抿着嘴笑了起来,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小小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李丽质在旁边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了温宁的手:“二丫,你别站着啦,坐下来吃饭吧,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吗?”
温宁被她拉着,顺从地坐到了李丽质旁边的位置上。
而温禾身边的位置留给了温柔。
食案已经摆好了。
六小只各自落座,李泰挨着长孙无垢坐,显得格外自在,时不时侧过头跟她说几句话,语气随意又亲昵。
李恪坐在另一侧,始终坐得端端正正,吃饭的动作极有分寸,目光低垂,不左顾右盼,仿佛万春殿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佑和李愔也老老实实的,连夹菜的动作都比平时收敛了几分。
李佑的表面功夫虽然做得像模像样,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温宁那边飘。
他看到温宁正低头认真地喝着碗里的汤。
她胖了一些,小脸有了肉,气色也好多了,不像以前那样看着可怜兮兮的模样。
看来在宫里过得还不错。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席间有说有笑。
李世民难得没有板着脸,长孙无垢偶尔插几句话,问一问岐州那边的收成和民情。
饭后,李世民放下筷子,看了温禾一眼:“高明,嘉颖,你们随朕去立政殿。”
他又转向李恪、李佑和李愔:“你们几个,去后面看看你们母妃,杨政道和契苾何力,今日便先出宫吧。”
虽然两个人年纪小,但毕竟是外男。
自然不能留在宫里。
温禾跟着李世民和李承乾往殿外走,温柔在他身后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说:“阿兄,你忙完了还回来吗?”
温禾回头,看了她一眼:“忙完了就回府,明天再来看你。”
温柔这才松开手,笑着向温禾点了点头。
温禾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暖融融的万春殿里安静了片刻。
温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侧过头,正好对上李恪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使了一个眼色,下巴朝殿外的方向轻轻扬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转身朝侧门走去。
温柔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周围,李丽质正拉着温宁在说话,长孙无垢正在和内侍交代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犹豫了片刻,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李恪走得不快不慢,出了万春殿的侧门,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在一处避风的廊柱下停下来。
廊外的夜风裹着冬夜的凉意吹过来,灯笼在檐下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温柔跟到他面前,仰起头:“怎么了?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温柔才看清那是一支簪子。
簪身是银质的,不算贵重,但打磨得很精细,顶端镶着一颗小小的青绿色玉石,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簪身的一侧,刻着一枝极细的梅花枝,枝上缀着两朵小小的花苞。
“岐州买的。”李恪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把簪子递过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路上看到有摊贩卖这个,觉得……适合你。”
温柔愣住了。她看了看那支簪子,又看了看李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簪子这种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送的。
何况李恪是皇子,万一让阿兄知道了……
她想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李恪已经上前一步,抬手将那支簪子轻轻插进了她发髻的一侧。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温柔根本没来得及躲。
簪子入发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发丝,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已经戴上了。”李恪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挺好,比我想的合适。”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温柔连忙叫住他,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想拔下来又觉得拔下来更尴尬。
她的脸已经有些发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
“不是……李恪,你到底想干嘛?万一被我阿兄看到了怎么办?”
李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想了想:“被先生看到的话……大概就是被他罚一顿。”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被温禾收拾一顿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不止我一个买了簪子。”
温柔愣住了:“什么叫不止你一个?”
李恪没有回答,只是朝不远处的一处花架抬了抬下巴。
温柔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见那边隐约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她认出了那个高一些的背影……李佑。
矮一些的那个,穿着青色的棉裙,安安静静地站着,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温柔捂住了嘴,压低声音:“他……他也买了?”
李恪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没有多解释,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别让他们发现我们。”
他说着,往旁边的阴影里挪了半步,温柔下意识地跟着他靠过去,两个人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着花架那边。
李佑正弯着腰,把手里一样东西往温宁面前递。那也是一支簪子,比李恪那支样式更简洁一些,颜色偏深,顶端镶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温宁先是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显然是想拒绝。
但李佑不知说了句什么,她又停下脚步,犹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支簪子。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李佑直起身来,咧嘴笑了笑,又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温宁没有躲,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温柔看着这一幕,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看向李恪,压低声音:“他……他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阿兄要是知道了……”
“没事,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打。”李恪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温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支银簪,又看了看远处温宁手里握着的那支木簪,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做了亏心事,又像是……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走吧,回去。”
李恪已经转过身,朝万春殿的方向走去。
温柔连忙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花架那边。
李佑已经退开了,温宁站在原地,正低头把玩着手里那支簪子,月光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温柔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李恪。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殿前。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温柔又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与此同时,前往立政殿的路上,温禾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后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悄觊觎一样。
就是隐隐约约的,不太舒服。
李世民立刻停住脚步,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蹙了起来:“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温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扯了扯领口,一脸无辜:“不少了啊,里面穿着羊毛衫呢,厚得很。”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直接转头对跟在后面的江升说:“去太医院,叫个医官过来。”
“不用不用!”温禾连忙摆手。
“就打几个喷嚏,哪至于……”
“明日就是宫宴了。”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你若在宫宴上病倒了,让百官和使节们怎么看?倒显得朕刻薄你了。”
说完,他也不给温禾继续推辞的机会,朝江升抬了抬下巴。
江升应了一声,快步朝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温禾站在原地,看着江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世民那张板着的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就是小题大做……”
李世民没有理他,大步走在前面。
李承乾跟在后面,看看阿耶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先生那副不服气的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阿耶明明就是担心先生着凉,怕他生病,偏偏要搬出这些理由来遮掩。
先生明明也领情了,嘴上却非要犟一句。
这两个人,真是……太别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