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拱手行礼:“胡国公过奖。”
秦琼没有多说,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带着尉迟恭和程知节往武将队列那边去了。
程知节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温禾挤了一下眼睛。
温禾收回目光,正想找个地方站一站,温彦博和房玄龄也到了。
房玄龄远远地看到温禾,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温禾也回了礼。
温彦博则径直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然后捋着胡子笑道:“嘉颖啊,在岐州做的不错,如今朝中要向西北转运粮草,方便多了。那条路修得好。”
温禾拱了拱手:“温公过奖,下官不敢居功,都是各家卖力。”
温彦博笑了笑,他知道温禾这看似谦虚,其实还是跟自己有些疏远。
他没有再说什么,又看了温禾一眼,转头朝李道宗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过两日若有空,来府上坐坐。”
说完也不等温禾回答,便转身走了。
温禾刚想开口婉拒,温彦博已经走远了。
李道宗看着温彦博离去的背影,啧啧了两声,压低声音说:“你这叔祖还没放弃啊,要不你还是给他个机会算了,人家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表达态度。
李道宗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摆了摆手:“行行行,本王不说了。”
两人正站在廊下说话,许敬宗从文官队列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远远看到温禾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到近前,带着几分真切的热络:“嘉颖!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长安这半年,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连办差都没以前顺当。”
温禾笑着回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老许你这是跟我谦虚呢?我在岐州都听到你做的事了。”
许敬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意,摆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也就是一点小小的成绩罢了。”
他嘴上说得谦虚,但眼底那丝藏不住的意气还是被温禾捕捉到了。
温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顿了顿,又问道:“李义府最近如何?”
许敬宗脸上的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做的不错。之前派他去南方查案,抓了不少贪腐的官员,办得干净利落。”
温禾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确实有所耳闻。
但他心里却微微沉了一下。
许敬宗和李义府配合得越紧密,说明他们在朝中的处境就会越危险,因为他们动的都是那些人的利益。
温禾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许,做事要慎重,留些余地。”
许敬宗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嘉颖此言差矣,做大事不惜身,你小小年纪都能有这样的担当,何况老夫呢。”
温禾看着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许敬宗说的是真心话,也正因为是真心话,他才更清楚自己劝不动。
不过他也知道,只要许敬宗自身不出什么问题,他都是李世民现在最好用的一把刀。
这把刀锋利,好用,但只要陛下还握得住刀柄,就不会有事。
一旁的李道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这半年温禾不在长安,他和许敬宗之间几乎没什么交集。
他对许敬宗的观感一直复杂。
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但做事太急太狠,像条咬住了就不松口的猎犬。
这样的人若不是因为温禾的缘故,以他的性格早就躲得远远的。
温禾正想着,李道宗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把:“那些使节来了。”
温禾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不少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远远的,薛延陀的使者、高句丽的使节高宝藏、新罗和百济的使节,还有倭国的小野马子,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广场另一侧。
那些使节除了南方那几个小国的,几乎都是他的熟人。
高宝藏远远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正。
小野马子也停了下来,隔着人群朝温禾的方向微微躬身。
温禾也远远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另一侧,噶尔·东赞正带着吞弥阿鲁站在使节队列中。
他远远看到温禾,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吞弥阿鲁说了一句:“那便是高阳县伯。”
吞弥阿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温禾身上。
他之前听噶尔·东赞说过温禾年轻,可真正看到时还是觉得诧异。
“大唐真是人杰地灵啊。”
噶尔·东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辰时刚到,太极殿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
三声钟响过后,百官整衣肃立,各国使节各自归位。
温禾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偷偷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僵的膝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太上皇驾到……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司礼官的唱喏声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温禾跟着众人一同躬身行礼。
余光里,李渊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精神头看起来比去年好了不少,步伐虽然不快,但还算稳健。
李世民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明黄色冕服,头戴通天冠,步伐沉稳,面色端肃。
李承乾跟在李世民身后,穿着一身储君的冕服,身量比去年高了一些,走在两位长辈后面,腰背挺得笔直。
三人走过御道,百官齐齐躬身。
温禾低着头,看到前面的衣摆和靴子依次从眼前经过。
等温禾直起身时,李渊已走到最前方,李世民侧身半步,让李渊先行。
温禾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想。
这父子俩的关系,倒是比前两年缓和了不少。
太庙的门敞开着,两侧的铜炉里燃着粗大的檀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殿顶缭绕。
正前方的供案上密密麻麻地排着牌位,从高到低,从远到近,最上面那一块最大,最显眼,上面赫然刻着“始祖太上玄元皇帝”。
温禾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块牌位。
李耳。
这位老人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千多年后会有一群姓李的把他请进太庙供着。
反正人也不在了,不会说话,你们说他是你们的老祖宗,他也没法反驳。
那就算默认了。
他正想着,前面的司礼官已经开始唱读祭文了。
冗长的四六骈文,从李家的源头开始讲起,从周朝的柱下史一路讲到大唐立国。
温禾跟着众人跪下、起身、再跪下,动作已经熟练得不需要动脑子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青砖地面上,听着那长长的祭文在殿内回荡,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
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正站得笔直,一脸虔诚,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精神头比他好多了。
他又悄悄往后瞟了一眼,看到李道宗正在偷偷活动脚踝。
看来站久了确实难受。
程知节倒是站得稳,但目光明显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尉迟恭面无表情地站着,脸色比平时更黑了几分,但站姿纹丝不动。
“朕恭承天命,奉祀祖宗……”李世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抑扬顿挫。
前面的祭文终于念完了。
李世民起身,转身面对百官。
李承乾跟在旁边,面色沉静,行礼的姿势比去年又标准了几分。
温禾跟着众人一起躬身,起身,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
祭祖的部分总算结束了。
出了太庙,冬日的风吹过来,温禾微微缩了缩脖子。
队伍重新整列,浩浩荡荡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路上,李道宗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娃娃,你这腿脚倒是比我利索。”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任城王,你要是站不住了就直说。”
李道宗轻哼了一声:“谁站不住了?本王就是活动活动。”
温禾睨了他一眼,那目光好似在说你看我行不行。
这半年没见,李道宗确实胖了不少。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道宗和罗艺一战,是那么的英武。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一句话。
“人生若只如初见……”
额,不对,这话好像用的不太合适。
李道宗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别说是他了,周围的人闻言都不禁看了过来。
虽说这个人是让人厌恶,但不得不说,他的文采确实斐然。
“小娃娃,这句话好啊,后面可还有。”
“额……以后再说。”
“……”
李道宗和周围那些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哪有人作诗就作一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