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
李道宗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之前对本王恭敬,是装的?”
温禾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对那些比他弱的人非打即骂,对驿馆小吏和通译毫无敬意,是因为那些人对他没有用。”
“他之所以对你恭敬,是因为他怕,他怕大唐不卖给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可以对你恭敬、对我客气、对鸿胪寺上下摆出一副知礼守节的模样,那是因为他有所求,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最可怕。”
李道宗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眉头拧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这么说,本王倒是想起来了,那日他见本王的时候,确实有些过于殷勤了,话里话外都在绕圈子,最后才提到购买兵器甲胄的事,本王当时只当是小国使臣谨慎,没往深处想,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本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色厉内荏之人。”
温禾点了点头:“正是。”
李道宗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口那股闷气吐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温禾,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叹:“你这小娃娃,还是一双刀子眼。”
温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角微微扯了扯:“我这是正常分析,倒是你,堂堂任城王,见了几面就被一个蛮夷使臣糊弄住了,这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
李道宗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话。
最后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温禾也没继续追着不放,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孟周的声音先到了:“恩师,任城王,环王使节到了。”
李道宗收敛了脸上那副随意的神情,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
温禾没有动,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放在桌案上靠右的位置,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跟着来人一起涌进后堂,带着外面冰雪未化的寒气。
一个中年男子迈步跨过门槛。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料子不算差,可裁剪的手艺明显不如长安裁缝做得齐整,衣摆处还沾着几粒雪沫。
他身材中等,面容黝黑,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亮,一进门落在坐在主客位置的两个人身上。
孟周跟在他身后,侧身引路:“使节,这位便是高阳县伯。”
阿普舍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
他停了约莫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案几两步处站定,双手交叠,腰弯了下去,姿态放得很低。
“在下阿普舍,奉环王之命出使大唐,拜见高阳县伯、任城王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官话说得虽然带着口音,但字句清晰,显然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李道宗原本还想摆个谱,想到刚才温禾那番话,便收住了架子。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使者不必多礼,请坐。”
阿普舍直起身来,又看了温禾一眼,然后走到旁边的客座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腰背挺得很直。
小吏端上茶来,他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致谢,然后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才放下。
李道宗看着这一幕,心里生出几分古怪。
如果不是温禾方才那番话,他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端坐饮茶的使臣,确实会觉得此人举止得宜、知礼守节,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有了那番话在前,他再看阿普舍的一举一动,便总觉得哪里不对。
温禾没有急着开口。
他目光落在阿普舍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却不咄咄逼人。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阿普舍等了一会儿,见温禾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主动拱手开口了。
“高阳县伯,在下此番奉王命出使大唐,是仰慕天朝上国军威之盛,想向大唐求购一批军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双手捧着,微微欠身:“这是在下带来的清单,所需之物不多,主要是横刀、甲胄,还有弓弩,在下听闻大唐武库充盈,兵甲精良,尤其是横刀之锋利、明光铠之坚固,南方诸国无不慕名,环王虽偏远,但对大唐之威仪向来景仰,若蒙天朝允准,环王上下感念不尽。”
他说完这番话,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温禾脸上,等着他回答。
温禾没有看那份帛书。
他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阿普舍,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使者的意思,某明白了,不过,大唐的武库虽然充盈,但兵甲之事不是寻常买卖。”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阿普舍身上移开,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使者昨日在东市看了一柄弯刀?”
阿普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接过话:“确有此事,那胡商的刀做工粗糙,不过是堆了些花哨的纹饰便敢开高价,在下一时失态,倒是让高阳县伯见笑了。”
他说得坦然,像是那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温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浅浅地挂在那里,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小事而已。”温禾摆了摆手。
“某只是随口一问,使者远道而来,若是觉得东市的东西不合心意,不妨多看看、多走走,长安城大,好东西不只在东市一处。”
阿普舍连忙拱手,姿态恰到好处:“多谢高阳县伯指点。”
他嘴里说着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温禾脸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揣摩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自然地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语气温和而坚持:“高阳县伯,关于军械之事,不知大唐这边……可有什么章程?”
李道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想着温禾说得没错。
这个人,确实会装。
方才几句话的功夫,他衔接得滴水不漏。
若不是温禾提前将那底细揭了一层,他李道宗怕是也要被这份表面功夫糊弄过去。
温禾这次没有绕弯子。
他直了直身子,双手放在案上,语气平淡而干脆:“陛下已经允准了此事,大唐愿意与环王互通有无,不过,大唐对环王的情况也有所了解,环王境内多山、多林,农桑不丰,国库也不算宽裕,所以陛下说了,此批军械不收钱财。”
阿普舍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中的谨慎散去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高阳县伯的意思是……白送?”
他说出“白送”两个字的时候,李道宗的眉头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
白送?
不论这买卖是不是真的不要钱,一国使臣对着天朝上国的高阳县伯说出“白送”二字,已经失礼到了极点。
大唐对藩属的馈赠,那叫“赏赐”,从不叫“白送”。
李道宗看了温禾一眼,见他面上没有任何异色,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
温禾倒是不意外,历史上环王就得罪过隋朝,然后被隋炀帝打服了,后来进贡唐朝使者桀骜惹怒了李世民,将使者驱赶出长安,但是因为当时李世民准备东征高句丽,所以并没有派兵,而第二年环王君王又献五色鹦鹉赔罪。
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温禾也奇怪,一个不懂外交礼节的人,是怎么当上使者的。
但是很多事情现实确实没有什么逻辑性,这样的人还真当上了,还来大唐了。
温禾像是没有听出那两个字里的问题一样,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大唐当然不会白白相送,大唐也不富裕。”
他这一句话落得干脆利落,像是算准了阿普舍会因为前面那句话而放松警惕,然后再用后面这句话把对方拉回现实。
果然,阿普舍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迅速调整过来,干笑了两声:“高阳县伯说笑了,大唐富有四海,岂会不富裕?我环王虽小,也对天朝的富庶早有耳闻……”
“那使者是打算花钱买吗?”温禾忽然开口。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可问题来得太直接。
阿普舍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卡了半息才接上:“在下此番所携金银不多,但环王……愿意以诸蔗作为抵偿。”
温禾顿时嗤笑了一声,抬眸看向阿普舍。
“不行,大唐不是捡破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