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长安城卸下了白日的喧嚣,承天门外的鼓声刚刚敲过两遍。
温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工部送来的岐州驰道工程进度表,他手里握着一支细笔,在纸页边缘勾画几笔,又抬起头来盯着窗外出神。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檐角垂下的冰凌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一股寒气灌进来,温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小郎君。”
齐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禾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他。
齐三走近了几步,在书案前站定,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小郎君,恶少那边传回消息了。”
温禾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案上停住。
“说。”
齐三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那个环王使节,名叫阿普舍,从入长安到现在一共住了十二天,只头三天在鸿胪客馆安分待着,后面几日便每日外出。”
“恶少的人跟着他走了几处,发现此人脾气极为暴躁。”
齐三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舒服的画面。
“他随行带了两个仆从,都是从环王来的。其中年纪小的那个,因为给他端茶时洒了几滴在托盘上,就被他当着驿馆小吏的面扇了七八个耳光,打得那仆从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出了血。”
温禾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齐三继续道:“还有一次,他在东市的一家胡商铺子里看货,看中了一柄弯刀,问价之后觉得贵了,便随手把那弯刀摔在地上,说他家乡这种东西遍地都是,那胡商也是个硬气的,当场便与他争辩了几句,他便指着那胡商鼻子骂,说蛮夷之地的人也配与他讨价还价。”
“后来呢?”温禾问。
“后来还是鸿胪寺安排跟随的通译上前打圆场,把胡商劝住了。”
齐三摇了摇头。
“那通译回来之后私下跟人说,这个环王使节言谈举止粗野无礼,完全不像是一国使臣该有的气度,倒像是个在乡间横行惯了的土霸王。”
齐三又说:“他在客馆中对驿馆的小吏也从不客气,前两日天气骤冷,他要加炭火,驿馆小吏说炭火是按例配给的,需向鸿胪寺报备才能加,他便将那小吏连着骂了一顿,说大唐人小气吝啬。”
温禾听到这里,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他倒是会挑人欺负。”
齐三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站着,等着温禾继续问。
温禾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看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敛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来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齐三闻言,心头微微一凛,抬眼看了温禾一眼。
“小郎君。”齐三往前凑了半步。
“要不要让恶少的人再盯着些?”
温禾摆了摆手:“不必,你把消息送到就行,剩下的事我心里有数,别忘了给那些恶少赏钱。”
齐三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温禾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将面前那份工程进度表合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翌日,鸿胪寺。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长安城的雪被连日来的阳光晒得薄了一层,路面上的冰碴子在靴子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禾从马车里下来,掸了掸肩头落下的几片雪末,抬头看了一眼鸿胪寺门楣上的匾额。
他刚在台阶下站稳,孟周已经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恩师!”
孟周脸上带着笑,双手交叠拱在身前,快步走下台阶,到了近前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温禾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上下打量了一眼:“气色不错。”
孟周被他这一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连忙侧身引路:“恩师里面请,里边暖和,我都让人把炭火烧旺了。”
温禾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孟周紧随其后,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恩师来得巧,任城王也刚到不久,在后堂喝茶等您呢。”
温禾脚步未停:“环王那边呢?”
“也派人去请了,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
孟周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恩师,这个环王使节……有些难缠。”
温禾侧头看了他一眼:“如何难缠?”
孟周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话不绕弯子,可也不讲什么客套,明明是大唐的主场,他倒像是来巡视自家后院的。”
“前几次接洽,都是学生在应付,此人言语间颇有些……自矜之意,说南方诸国皆以环王为尊,说真腊虽强,但也不过是占了地势之利,又旁敲侧击地问过大唐是否愿意与环王结盟。”
“结盟?”温禾轻笑了一声。
“是啊。”孟周苦笑。
“他这话说得很是自然,仿佛大唐与环王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温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步子。
鸿胪寺的后堂比前院暖和许多。
炭盆里的火正旺,铜炉里的炭块烧得通红,热气从炉壁的缝隙里散出来,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李道宗坐在主位一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穿着便服,比起上朝时那副板正的样子多了几分随性。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门口,一见温禾进来,便咧嘴笑了起来。
“小娃娃,你总算来了!”
温禾走到他对面坐下,早有鸿胪寺的小吏端来热茶。
他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驱散一路带进来的寒意,才把茶盏放下,语气随意:“你倒是惬意。”
李道宗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本王昨夜一想到那金山,差一点就没睡着觉。”
温禾不禁失笑。
李道宗说完,话锋一转,朝着后堂外努了努嘴:“对了,环王那个使节,一会儿就到了。”
“环王那边对大唐一直还算客气,高句丽那仗打完,陛下对南方诸国也没怎么上心,这个阿普舍来了之后,先在鸿胪客馆住了几日,递了国书,又在寺里见了本王一面,从头到尾都很规矩。”
温禾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可那平静底下透着一种李道宗熟悉的冷意:“任城王,如果只是见了一面、看他行了几个礼,便觉得他恭敬,你的警惕心可比以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道宗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温禾,目光里的随意散去了几分,换上了一抹认真:“怎么?他做了什么?”
温禾轻笑一声。
“他入长安这十二天,有九天都在外头走动,东市、西市、平康坊,没有他不到的地方,买东西挑三拣四,动辄骂人摔东西,随行带来的仆从,端茶洒了几滴,就被他当着驿馆小吏的面扇了七八个耳光,打得嘴里出血。”
李道宗的眉头拧了起来。
温禾说到这里,抬起眼来,看向李道宗。
“任城王,你觉得这样一个动辄打骂随从、在异国市肆里摔东西骂街的人,到了鸿胪寺就能忽然变得恭敬有礼、知进退、懂分寸?”
李道宗沉默了。
他端在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既没放下也没端到嘴边。
他的目光与温禾的撞在一起,过了几息,他才把茶盏放下,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