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宗离开高阳县府后,回到府中便连夜拟了一道劄子。
他以鸿胪寺寺卿的名义,将温禾关于在江南东道建造港口、租借扶南与环王土地种植诸蔗、组建海军的事一一写了进去。
几日后。
两仪殿内,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李道宗递上来的劄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急着表态。
他放下劄子,抬头看了殿中几人一眼,然后朝江升抬了抬下巴:“传给他们看看。”
江升端着托盘,将劄子依次递给房玄龄、温彦博、魏征、李靖和长孙无忌。
五人各自接过,低头翻阅。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房玄龄最先看完。
他没有说话,捋着胡子等其他人。
温彦博也很快看完了,目光在劄子的落款处停了一瞬。
李道宗的签名,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此事系高阳县伯温禾所倡”。
他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
李靖看得最慢,目光在“海军”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翻回前面看了一遍,才将劄子合上。
长孙无忌也看完了,面色如常,把劄子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没有急着开口。
魏征是最后一个看完的,他合上劄子的时候,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李世民的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语气平淡:“都看完了?说说吧。”
房玄龄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臣以为,此事若成,确实能拓海路、通商贸,于国于民皆有好处,不过……租借他国土地建造港口,此事前朝未有先例,需谨慎行事。”
他说完便住了口,没有再多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向温彦博。
温彦博捋了捋胡须:“臣以为房相所言有理,江南东道设港造船,海上通商,此乃长远之策,非一时之功,至于租借土地一事,倒也不是不能谈,只是须得让对方心甘情愿,不可强取。”
他的话圆滑,留了余地。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魏征身上。
魏征站起身来,朝着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神色端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魏征清了清嗓子:“《春秋》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又云:‘服远人者,修文德以来之。’昔者周公制礼,诸侯来朝,皆以德服人,而非以力胁之。租借他国土地,虽名‘租借’,实则与割地无异。若我大唐以强凌弱,强取他国疆土以为己用,与春秋战国之时强诸侯吞并小国,有何分别?”
“《礼记》云:‘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大国当有和气,当有气象,当以礼义服人,而非以刀兵凌人。此举恐于大唐名望有损,于天朝上国之道不合”
他倒不是对温禾有何成见,只觉此事若成,大唐就成强盗了。
魏征的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便接过了话头。
“魏侍中所言,臣不敢苟同,大国是要有大国的气度,然外夷狄而内诸夏,若是按照魏侍中所言,那东突厥我大唐岂不是也不该征伐?《左传》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一味讲究礼义,对蛮夷也以礼相待,那与宋襄公有何分别?”
殿内几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在魏征和长孙无忌之间来回了一下。
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些诧异。
魏征和温禾关系不错,之前魏征也经常在朝堂上为温禾说话。
而长孙无忌和温禾的关系嘛,表面看和和气气,实际是谁都清楚,还差一步就剑拔弩张了,再加上长孙无傲的那件事,日后长孙家和温禾不可能和和气气的。
可今天这两人竟然反过来了,魏征反对温禾说的,而长孙无忌居然同意了。
李靖坐在一旁,摸着胡子,像是雕像一样纹丝不动,这位尚书右仆射一贯的稳若泰山。
魏征眉头一皱,当即反驳:“《论语》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功也。”
“租借港口之事,与征伐东突厥不可相提并论,东突厥犯我边境,杀我子民,乃是不得不伐,而扶南、环王并未犯我边境,我大唐无故索其土地,此非仁义之举。”
“且《孟子》有言:‘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我大唐当行王道,而非霸道。若是行霸道而弃王道,与秦汉之暴政何异?”
长孙无忌不慌不忙:“《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大唐不直接出兵,而是以商贸为名租借土地,这恰恰是伐谋伐交之道,并非攻城略地。”
“魏侍中所言‘修文德以来之’,文德亦需实力为基,若无强兵为盾,文德不过是空谈,何况扶南、环王不过是蕞尔小国,我大唐以礼相待,以利相诱,已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了。”
魏征还要再辩,房玄龄连忙抬手,苦笑着打断了二人:“辅机、玄成,这是议事,不是科考。二位各退一步,莫要争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倒是笑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朕倒是好久没听到辅机如此了。”
长孙无忌闻言,顿时讪讪,轻咳了一声掩饰了下去。
李世民这话其实是在调节,要不然任凭长孙无忌和魏征这样吵下去也没什么结果。
李世民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注意到他的目光,拱手笑道:“陛下,臣以为玄成和辅机所言都有理,但任城王的劄子上所言,只是租借,那便不是蛮横的掠夺,是要给钱的。”
“既然如此,便符合我大唐礼仪之邦,并非不妥,何况,若是有了这港口,日后稻种运输也方便一些,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房玄龄的话让李世民很满意。
他心里想的更多。
如果这件事情能够定下来,那便为先例,日后大唐到海外诸国也可如此。
他不禁想起前些年温禾和他说的日不落的事情,当大唐的疆域遍布世界,那么太阳便会时时刻刻地照在大唐的领域上。
“凡日月所照,皆为我大唐疆土。”李世民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在场众人都不由一愣。
陛下此言是何意?
莫不是……
李世民看他们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顿时轻咳了一声,转移开话题:“药师以为如何?”
李靖闻言,起身说:“其余的臣不懂,臣愚钝,没有侍中和齐国公的文采,不过臣以为大唐当有水……海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泛着亮光。
房玄龄有些纠结,他看向李世民劝道:“海军之事还是缓缓吧,一来我大唐地大物博,外邦都来我大唐经商,所需所求皆可从外邦商人获取,二来未来几年,陛下要在十道修建驰道,这花费可不小。”
他是在提醒李世民省着点花钱。
长孙无忌随即也出来附议。
他是同意去扶南和环王建立港口的,但并不想建立海军,至少目前不行。
这花费实在太大了,他怕朝廷支撑不住。
魏征也同样如此。
温彦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是不想得罪人。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后,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玄龄可吃炙烤?”
房玄龄正端着茶盏,闻言微微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臣亦有口舌之欲,只是炙烤火气大,臣吃得少。”
李世民笑着继续问:“那玄龄吃炙烤时可放香料?”
房玄龄心里莫名有些忐忑,陛下这么问是做什么?难不成是觉得我过得太过奢侈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放一些。”
李世民轻笑着说:“朕也喜吃炙烤,前些日还让江升去西市问了问,朕着实吓了一跳。诸卿可知晓如今这一斤胡椒多少钱?”
面对李世民这么问,在场众人都一脸茫然。
倒是李靖开口说:“据臣所知,如今一斤胡椒少说要一贯,有时甚至卖到一贯五。”
李世民闻言好奇地看向李靖:“药师如何知道的?”
若是旁人被李世民这么一问,肯定心里犯嘀咕了,觉得陛下会不会觉得自己奢靡得天天吃胡椒。
但李靖身正,他坦然说道:“说来惭愧,臣前些日子为了吃炙羊肉,去西市问了问。”
李靖好歹也是国公,还是尚书右仆射,买点香料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