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世民身后,是朝廷上三品以上的重臣和武勋,各自骑着马,按次序列队跟在后面。
五大府卫兵马的主将今日全部披甲上马,阵列森严,铁甲在晨光中泛着一片暗沉沉的光,马蹄踩过积雪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世民策马行至观礼台前方时,勒住了缰绳。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一下,稳稳地站住了。
李世民在马上端坐了一息,目光扫过面前的军阵和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然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甲胄在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湖岸上传出去很远。
他刚站稳,左右备身卫的将士便齐刷刷地退后两步,让出一条通道。
观礼台上的文武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各国使节跟着弯下了腰,每一个人都低下了头,朝着李世民的方向。
“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湖岸外围的百姓隔得远,看不到观礼台上的具体动作,可远远看到那些当官的都弯了腰,也纷纷安静下来,喧闹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风在空旷的湖岸上低低地吹着。
李世民没有急着往观礼台上走。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了一圈。
“今日昆明湖演武,是让我大唐的将士们看看自己手中的兵刃,也让远道而来的使节们看看大唐的军容。”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却清晰地落进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高明,站到朕身边来。”
李承乾原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这句话,脚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迈步上前,在李世民身侧站定。
他没有刻意挺胸,也没有显得局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跟李世民并肩而立,目光平视前方,稳稳的。
观礼台上,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又很快收住了。
高宝藏弯着腰还没直起来,余光扫到李承乾站到李世民身旁的那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在高句丽的身份,王族宗室,可从来没有被王上以这样的姿态带到人前过。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默默直起身,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小野马子也直起了身,目光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承乾站到李世民身旁之后,目光朝温禾所在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小野马子看到了。
他顺着李承乾那一眼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温禾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穿着一身浅绯色的官袍,正侧着头跟身旁的许敬宗说着什么,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观礼台前发生的事。
小野马子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站在原地。
李世民说完那两句话,没有再多做停留,迈步朝观礼台正中的主位走去。
李承乾跟着他,在他身后的副位上站定。
两人都穿着甲胄,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站在观礼台最前方。
文官队列中,房玄龄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握着笏板,目光从湖面上的船影收回来,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长孙无忌说了一句:“辅机,方才陛下让太子站到身旁时,太子那一步迈得如何?”
长孙无忌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稳。”房玄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的,如今的太子确实稳!
武将队列那边,程知节和尉迟恭已经站到了观礼台靠左的位置。
两人一左一右,程知节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尉迟恭则是板着脸,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直直地锁定了环王使节阿普舍的席位。
两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的朝着阿普舍那边看去。
阿普舍坐在使节席位上,已经被那两道目光盯得浑身发僵。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可那两道目光让他后背一阵发寒。
李世民在主位上落座,李承乾在他身侧站定。
江升快步上前,将一枚令旗递到李世民手边。
李世民接过来,然后朝李靖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李靖会意,转身朝传令兵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号角声再次响起。
岸上的五个方阵同时迈出了左脚。
只听得“砰”的一声。
在场所有人好像感觉地动了一般。
观礼台上的使节席位上,安静得有些异常。
方才那片军阵走完的时候,几个草原部落来的首领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的目光追着那五个方阵从开始到结束,全程没有移开过。
一个穿着深色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的年轻首领侧过头来,压低声音用突厥语对旁边年长一些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急促,年长的那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几息,才低声回了一句:“天可汗的天兵,果然名不虚传。”
年长的首领又补了一句:“难怪当年颉利输得那么快。”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远处的军阵上收回来,但他话音刚落,他身旁的年轻首领忽然用下巴朝某个方向努了一下:“你看那边。”
年长的首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愣住了。
在不远处文官队列偏后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深绯色圆领袍的中年人。
那人微微发福,面色红润,下巴圆润,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前方,姿态从容,像一个富态的老翁。
可那张脸,即便圆润了不少,即便神态温和了许多,对于曾经在草原上生活过的人来说,依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阿史那氏咄苾,曾经的颉利可汗,草原上的霸主。
如今大唐的右卫大将军,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虚衔。
右卫的兵权在李世民的手上。
年轻首领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想起当年草原上颉利的威风,那时候阿史那氏咄苾骑着高头大马巡视各部的模样,和眼前这个安静坐在大唐官员队列中的富态中年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正想着,李世民忽然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几排人都听到:“右卫大将军,觉得方才的军阵如何?”
阿史那氏咄苾本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到李世民叫他,连忙站起身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利落。
他朝李世民的方向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声音平稳而恭敬:“陛下帐下将士,步伐整肃,甲胄鲜明,臣以为威武非常。”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姿态恰到好处地退后半步,重新站好。
“大将军看着倒是富态许多啊。”李世民笑着打量了一番阿史那氏咄苾。
“多亏了陛下厚恩,臣身子骨好了许多。”阿史那氏咄苾此刻恭敬的让人有些意外。
这和当初那位叱咤风云,挥师数十万想要南下逼迫李世民的颉利可汗,好像是两个人。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问了一句:“大将军可怀念草原否?”
这话问得随意,可周围几个草原部落首领的耳朵一下子都竖了起来。
阿史那氏咄苾面色不改,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得很:“陛下,臣如今在长安衣食无忧,富足安稳,草原风大天冷,臣已经不习惯了,臣喜欢长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禾看着这一幕,不禁啧啧了两声,他不禁想起一段著名的对话。
“安乐公思蜀否?”
“此间乐不思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