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草原首领听到这话,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极轻,目光从阿史那氏咄苾身上移开,不再看他。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首领低声用突厥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大意是说草原的狼到了中原就变成了狗。
小野马子站在使节席位的角落里,也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阿史那氏咄苾那张圆润的、在长安养得白白净净的脸,看着他那副恭顺谦和的姿态,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可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没骨气的东西。
李世民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畅快。
他没有再追问阿史那氏咄苾什么,也没有去看那些草原首领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阿史那氏咄苾坐下。
就在这时,观礼台前方传来一阵沉沉的擂鼓声。
鼓点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像是从湖底翻上来的心跳。
李靖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来,走到观礼台前方,朝李世民的方向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清晰:“陛下,水军已列阵就绪,请旨开演。”
李世民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说了一个字:“准。”
李靖直起身,转身朝传令兵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传令兵手中的令旗落下,鼓声骤然加快。
远处地平线上,那片船影出现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站在观礼台侧面的传令兵。
他眯着眼睛朝远处看了几息,然后快步走到秦琼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秦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使节席位上的人比传令兵晚了片刻才注意到那片正在靠近的船影。
第一批沙船从晨光与水雾的交界处浮出来的时候,新罗使节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远处的天际线在移动,一整片暗色的轮廓正在从地平线那边蔓延过来。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了两息,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到了案几边缘,他也顾不上疼,就那么站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船影。
百济使节坐在他旁边,察觉到新罗使节站起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站得比新罗使节还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似的。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盯着远处那些正在靠近的船影。
那些船比他记忆中的大唐船只更大,船身更宽,吃水更深,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座移动的暗色堡垒正在朝这边压过来。
高宝藏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他也看到了那片船影。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那是唐军的新船,比他们以前用的更大。”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小野马子站在使节席位的角落里,他是最后一个看到那片船影的,因为他的位置偏,视线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湖面,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船阵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试探大唐的虚实,评估大唐在打完高句丽之后还有多少余力。
他之前的判断是大唐虽然陆上兵强马壮,可隔着海总不能游过来。
可现在,那些船正在朝这边驶来,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大唐船只都大,桅杆更高,吃水更深。
船队越来越近,鼓声从船阵的方向传过来,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低沉而有力,隔着湖面都能感觉到那种从水底下泛上来的震动。
船上列着整整齐齐的士兵,每一个都站得笔直,手里的神臂弩横在身前,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高宝藏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们在辽东防守的时候,从不担心唐军从海上过来,他们虽然有船,可那些船不大,也装不了多少人,更装不了重的东西。”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然后才接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有说哪里不一样,可他身旁的百济使节听到了,新罗使节也听到了,两个人都没有接话,因为他们都知道高宝藏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船比之前的大,比之前的快。
百济使节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高宝藏说了一句:“那些船能装多少人?”
高宝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估算,然后才开口:“至少是以前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湖面上那些船开始打旗语了。
彩色的旗子从船队中央的主舰上升起来,远远看过去像是一面面在晨光中翻动的色块。
传令兵站在观礼台侧面,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秦琼面前,叉手行礼,低声说了几个字。
秦琼点了点头,策马走到观礼台前方,翻身下马,朝李世民的方向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清晰:“陛下,水军列阵完毕,请旨试炮。”
李世民微微颔首,只说了一个字:“准。”
秦琼转身朝传令兵的方向抬了一下手,传令兵手中的旗语打了出去。
使节席位上,没有人知道旗语是什么意思。
小野马子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翻动的彩旗,试图从它们的节奏和方向中读出什么来,可他看不懂。
他只知道船队开始调整朝向。
最前排的船只缓缓转舵,船舷侧对着岸上那些标靶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些船为什么要转,也不知道船舷侧对着标靶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看着,等着。
百济使节侧过头来问新罗使节:“他们要做什么?是发射床弩吗?”
新罗使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转舵的船,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床弩,水军常用的就是在船上架床弩。”
百济使节听完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幅度不大,可他确实放松了一些。
床弩他是见过的,虽然射程远,可装填慢,准头一般,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高宝藏也在看那些转舵的船,他的想法和百济使节一样,觉得应该是床弩。
小野马子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他见过大唐的床弩,笨重、缓慢、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拉动,射程虽然远,可准头有限,装填更是麻烦。
然后第一排船侧过了船舷,炮口从船舷边的缺口探了出来。
从观礼台这边看过去,那些炮口就是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口,安静地对着岸上的标靶方向。小野马子看着那些洞口,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
那好像不是床弩的形状。
床弩的弩臂是平伸的,弩弦是绷直的,可从船舷边探出来的那些东西,更像是一个个粗短的管子。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然后炮声响了。
第一艘船开火的时候,声音还没有传到观礼台上,白烟已经先从船舷边升起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十艘船几乎同时开火,白烟从船阵前方整片地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阵上方突然张开了它灰白色的翅膀。
然后声音到了。
一串闷响,像是从湖底翻上来的雷声,沉闷地滚过整座湖面,带着一种从下往上顶的震动。
紧接着标靶方向传来爆炸声。
火光和烟尘几乎同时腾起,比炮声更脆更急,地面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一下,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使节席位上没有人坐着了。
所有人都站着,站得比方才更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标靶方向那片腾起的火光和烟尘上。
百济使节整个人僵在那里,此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旁边的随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也顾不上呵斥,目光钉在标靶方向那片还在升腾的火光上。
新罗使节的手攥着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从标靶方向的火光移到湖面上那些正在冒出白烟的船影,又从船影移回标靶方向,来回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那……不是床弩。”
高宝藏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那片正在升腾的白烟和火光,落在远处那些船影上。
他的脑海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
那些东西是火炮,可炮怎么能在船上?
唐军辽东之战的时候用过火炮,这一点在高句丽的上层不是什么秘密。
渊盖苏文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查到的。
不过高句丽方面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因为火炮太笨重了,唐军长途行军肯定不会一直带着。
然而现在唐军居然将这东西装在了船上。
不远处几个草原来的首领中,年轻的那个在炮声响起的那一刻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
他转头问年长的那个:“那是什么?难不成是腾格里的神迹!”
年长的首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几息,才低声回了一句:“这是雷鸣,是天罚!”
“这是天可汗的神兵!”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自己的话吓到。
噶尔・东赞在颤抖。
他感觉到自己身旁的吞弥阿鲁也在颤抖。
这样的大唐太可怕了!
谁会是他的对手!
这时候,温禾正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手里举着一架望远镜,偷偷朝湖面的方向看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冒烟的船影上扫过,又落到船底和甲板交界的位置,确认没有看到裂缝或是倾斜,然后他放下望远镜,悄悄松了一口气,把望远镜收回了袖子里。
他身旁的段志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温禾微微点了点头:“没崩。”
段志玄没有再接话,转回头去继续看湖面。
第一排的十艘船在发射完毕后并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按照旗语的指示缓缓向两侧散开,为后面的船只让出射击位置。
第二排的船只紧接着转舵侧过船舷,炮口重新对准了标靶方向。
这一次标靶已经在第一轮炮击中七零八落,可它们依然在转、依然在瞄准、依然在等待着旗语的下一道指令。
使节席位上,百济使节看着那些正在转舵的船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还有?”
新罗使节没有回答他,可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高宝藏站在那里,看着第二排船只转舵、瞄准,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更后面那些还在列阵的船上,他忽然意识到还有第三排。
还有第三排。
第二排船开火了。
同样的声响,同样的白烟,同样的火光从标靶方向炸开来。
然后第三排船在第二排散开之后紧接着跟进,转舵、瞄准、开火。
一连三轮,整整齐齐,像是一个被重复了好几次的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