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正月末,长安城迎来了第一次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太极殿外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候着,各国使节被安排在殿外东侧的回廊下,三三两两地站着。
回廊下站了密密麻麻一片,衣袍颜色各异,官话夹杂着各种口音,嗡嗡地混成一片。
高句丽使节高宝藏站在靠前的位置,整了整衣冠。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新罗和百济的使节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一两个词飘过来,高宝藏没有回头,只当没听见。
再远一些,薛延陀的使节独自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吐谷浑的使节站在廊柱旁边,正侧头跟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吐蕃使节噶尔·东赞和吞弥阿鲁并肩站在靠里的位置。
辰时刚到,太极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朝钟声从殿顶传下来,悠长而沉厚。
内侍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拖得又长又亮:“百官入殿……使节入殿!”
百官整衣入殿,使节们被引着依次入内。
太极殿内平日里已经够宽敞了,可今日各国使节加上随从,站了满满一殿,确实显得有些拥挤。
使节们被安排在殿内东侧,按国别列队站定,前面是文武百官,后面是各国来使,整个大殿里人头攒动。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面色端肃。
李承乾站在御座右侧的台阶下方,穿着一身储君的朝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江升站在御座侧前方,等着唱喏的时机。
百官站定之后,江升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拖得又长又亮:“朝议开始……百官行礼……”
文官队列最前方,房玄龄率先躬身,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臣房玄龄,率文武百官,恭问圣安。”
他身后百官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汇成一片:“恭问圣安……”
武将队列那边也同时躬身。
御座上,李世民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内每一个角落:“圣躬安,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来,动作整齐,退回了各自的位置。
江升紧接着又唱了一声:“诸国使节,行礼……”
使节队列中,鸿胪寺的官员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使节们跟上节奏。
高宝藏率先躬身,双手交叠,腰弯得很深,声音沉稳:“高句丽使节高宝藏,恭问天可汗陛下圣安。”
新罗、百济、薛延陀、吐谷浑、吐蕃、西域诸国,一个接一个地躬身行礼,动作虽然参差不齐,可每一个都弯下了腰,声音此起彼伏地汇成一片。
“恭问天可汗陛下圣安……”
吐蕃使节噶尔·东赞和吞弥阿鲁一同躬身,弯腰的幅度比方才几位使节更深了几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平稳。
李世民的目光从使节队列上缓缓扫过,微微颔首:“圣躬安,诸位使节平身。”
使节们直起身来,动作虽然没有百官整齐,但也算得上是像模像样了。
几个鸿胪寺的官员站在使节队列旁边,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暗暗松了一口气……提前教的那些礼数,总算没有出错。
使节们站定之后,李世民开口了:“诸位使节远道而来,朕心甚慰,大唐素来好客,凡来朝者,皆有赏赐。”
他说完朝江升微微颔首。
江升会意,从御阶侧面快步走出来,展开手中的卷宗,开始唱名宣读赏赐的名单。
赏赐的东西不少,可细听下来大多是些听起来贵重、实则成本不高的物件……
几块肥皂、几面巴掌大的玻璃镜、几匹上好的锦缎、一些香料和瓷器。
分到草原各部落使节手里的赏赐还多了一项粮食,每家几百石,不多但也不算太少。
唱名宣读完毕,使节们纷纷出列谢恩,一个个躬身弯腰,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
可那些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便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薛延陀的使节退回队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快的弧度,快到他身旁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几百石粮食,听起来不少,可分摊到整个部落头上,也不过是塞牙缝的分量。
草原上过冬需要的粮草动辄以万石计,这几百石丢进雪地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可他能说什么?
他不能。
前些日子昆明湖上那场演武,那些船、那些炮、那些整齐得像一堵墙的士兵,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回廊下看完了整场演武,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声号角,他全程没有坐下过。
所以他此刻弯着腰谢恩的时候,腰弯得比谁都深。
其他几个部落的使节心里的想法也差不多。
一个穿着深色皮袍的部落使节退回队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部落里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牛羊和老人,想起库房里空荡荡的粮仓,这几百石粮食也只够他们吃几天。
可他面上依然带着笑,朝着御座的方向又微微欠了欠身。
旁边的另一个使节用他们部落的语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极轻,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感叹。
可旁边的人听懂了,那是“太小气”三个字。
但他没有接话。
温禾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从那些使节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他们笑着弯腰时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情绪,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御座上的李世民余光扫了他一眼,看到他这副悠哉的模样,心里暗自失笑。
这竖子倒是稳得住。
不过李世民知道,如果刚才他给的东西太过贵重的话。
怕是这竖子要当场闹起来了。
……但也说不准,这竖子这几年倒是稳重了一些。
但李世民不敢赌。
使节们谢恩完毕退回队列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