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连忙应了一声“是”,老老实实地钻进了另一辆马车,但还是回头冲着温宁那边笑了笑。
李泰还在笑,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温禾收回目光,转身朝柴绍走去。
柴绍正站在城门洞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没有打开,但捏在手里来回转着,看起来心情极好。
温禾冲着他笑了一下:“让霍国公见笑了。”
柴绍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少年人嘛,活泼些好,何况是几位小殿下呢。”
温禾懒得去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官道上的尘土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转身朝柴绍拱了拱手:“霍国公,时候不早了,某便告辞了。”
柴绍也拱了拱手:“高阳县伯一路保重。”
温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如今总算不用骑那匹小矮马了,齐三给他准备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鞍是新换的,皮绳扎得紧紧的。
他抓住缰绳,勒了一下马头,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城门口的风沙还在吹着,柴绍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
不远处一声急报就这么撞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西北战报……吐谷浑犯边!吐谷浑举兵十三万,犯我河州、鄯州、廓州三地……”
那声音在城门口回荡了一圈,像是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柴绍的笑僵在脸上,像是被人从中间截断了一样,嘴角还微微翘着,可眼底的光已经暗了。
他身后那些岐州的属官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温禾正要出发,听到那个声音,他停住了,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几个斥候身上。
他当即翻身下马。
柴绍已经快步走上前去,他步子急,官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他也不在意,走到斥候面前,声音带着一种武将出身的锐利:“前线如何?”
斥候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叉手行礼:“标下出发时,河州全城戒严,敌军先锋五千已经渡过漓水,直逼枹罕镇,河州都督已集结府兵。”
柴绍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员,又转回头来:“鄯州和廓州呢?”
斥候摇头:“标下只带了河州的消息,另外两路已分头报信。”
岐州的官员们已经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嗡嗡的声响还是传进了温禾的耳朵里。
温禾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斥候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飞熊卫,集结!”
袁浪原本正站在温禾身后不远处,听到这一声,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一千飞熊卫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翻身上马,整队。
柴绍转过头来看向温禾,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温禾要做什么,没有军令,私自出兵,这是犯错了。
六小只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李泰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本来正靠在马车旁边看热闹,听到斥候的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往前冲了两步:“先生!我也去!我能杀敌!”
契苾何力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亮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往前迈了一步,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佑和李愔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杨政道站在后面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禾身上。
只有李恪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眉头微微拧着,没有开口。
温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转头对袁浪说了一句:“派十几个人,送他们回长安。”
袁浪应了一声,立刻点了十几个飞熊卫,站到了六小只的马车旁边。
李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先生!我不回去!我……”
温禾打断了他:“回长安。”
李泰急了:“先生!我都十四了!”
温禾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十四了就更该听话,回长安。”
李泰还想说什么,李恪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李泰转过头来瞪着他:“老三你……”
李恪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先生小心。”
温禾冲他点了点头:“你们路上也小心。”
李恪没有再说什么,拽着李泰的胳膊,转身朝马车走去。
李佑和李愔本来也想说什么,看到李泰都老实了,他们也就把话咽了回去,跟着上了马车。
温禾转向柴绍,拱了拱手:“霍国公,某先行一步。”
柴绍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高阳县伯,没有陛下旨意,私自出兵怕是不妥,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他原本是不想多管闲事的。
可是他如果不拦着,万一让陛下知道了,到时候还是要怪罪他。
温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霍国公,我管辖西北驰道修建,如今吐谷浑大军欲破坏我大唐驰道,我率军前去,合乎陛下说的便宜行事。”
柴绍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温禾竟然还给自己找了这样的一个借口。
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了一步,拱了拱手:“高阳县伯保重。”
温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轻笑一声:“或许过不了多久,你我能在前线一见。”
柴绍闻言,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起来:“那就借高阳县伯吉言了。”
战争对于大唐人来说往往意味着功劳。
他如果这一次能够立功,说不准便能借此回长安去了。
温禾与他说了声告辞。
他刚在马上坐稳,温柔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温宁也紧跟着跑了下来。
两个小丫头跑到温禾的马旁边,仰着头看着他,都不说话。
温禾低头看着她们,温柔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阿兄,你早点回来。”
温宁站在她旁边,没有开口,可她的眼睛已经湿了,嘴唇抿着,像是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温禾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温柔的头:“放心,阿兄很快就回去。”
他又看了温宁一眼:“路上听你小柔阿姊的话。”
温宁用力地点了点头,就这么眼巴巴的望着温禾,没有说话。
温禾直起身来,看了她们最后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出发。”
一千飞熊卫齐齐调转马头,马蹄踏过城门口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行进,速度很快,旗帜在风里翻卷着,很快就在官道的拐角处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就在队伍走出去大约一里地的时候,契苾何力忽然策马从后面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温禾的方向追去。
他骑着一匹矮马,可那马跑得飞快,四蹄翻飞,在官道上扬起一道细长的尘土。
后面那几辆马车旁边的飞熊卫反应过来想要拦他,可他们已经离得太远了,等他们催马追出去的时候,契苾何力已经跑远了。
李泰看到这一幕,眼睛又亮了起来,抬脚就要往马那边跑,嘴里喊着:“我也去!”
可他还没跑出去两步,就被那十几个飞熊卫拦得死死的。
一个飞熊卫按住他的肩膀:“殿下,高阳县伯有令,您不能去。”
李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气得涨红了脸:“我是卫王!你敢拦本王!”
飞熊卫没有松手:“末将只听高阳县伯的命令。”
李泰还要再闹,李恪走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别闹了。”
李泰转过头来瞪着他:“老三你……”
李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条已经空荡荡的官道上。
“回长安。”
李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李恪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原地。
李恪松开他的胳膊,转身朝马车走去。
温柔和温宁已经回到了车上,安静地坐在窗边,没有人说话。
车帘放下来之前,温柔最后朝西边看了一眼,官道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尘土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李恪走到马车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后面的几辆马车也跟着动了起来,沿着驰道朝东边的长安方向驶去。
就在六小只返回长安前,
已经完工一年的驰道上,几辆马车正在朝着长安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