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这边的驰道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整个陇右道,秦州、渭州、凉州、沙州、岷州、叠州等地,一路向西延伸到河州、鄯州、廓州的驰道,都已经基本铺通,只差后续的收尾工程。
铺设最后几段木轨、夯实路基、修建沿途的驿站和排水沟,还有各州与驰道连接处的岔路和站台。
这一年的时间,温禾带着工部的人和各家世家的人,把陇右道十几州的驰道骨架全部搭了起来,剩下的活计交给荀珏便足够了。
温禾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遍,哪段路需要补夯、哪几处排水沟需要加深、哪些材料还需要从关中调运,都写在了一份厚厚的文册里。
荀珏接过文册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温禾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传信到长安,别自己硬扛。”
荀珏应了一声:“下官记下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温禾几乎没怎么回长安。
从贞观六年暮春出发,到如今贞观七年暮春,整整一年的光景,他都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奔波。
他从岐州开始,一路向西,他跑遍了陇右道每一处工地,看过每一段路基的夯筑进度,核对过每一批木料的尺寸和数量。
他皮肤黑了不少,人也清瘦了一些,可精神头一直不错,因为他能看到那些木轨一寸一寸地从图纸变成实物,从荒地延伸到城镇,从关内一直铺到了陇右的边缘。
那些驰道连接起来的,不只是城池和驿站,更是整个西北的防线和粮道。
长安那边,李世民已经连着发了三封信。
第一封还是客客气气的,询问工程进度,末尾写了一句“朝中事务繁多,望早日归京”。
温禾当时正在秦州城外一处工地上,看完信之后没有急着回,想着等到工程告一段落再动身也不迟。
第二封信紧接着就到了,比第一封短了不少,措辞也直接了许多,大意是说“西北虽重要,然朝中亦不可久离”。
温禾把信揣进怀里,还是没有急着动身。
然后第三封信来了,信上没有客套话,没有寒暄,只有短短一行字:“你还打算在岐州过年吗?!快点滚回长安!”
温禾读完这封信的时候正在雍县县衙的书房里批阅一份工程进度报告,他把信纸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回了一封信,大意是“夏收之前必归”。
可眼下暮春刚过,距离夏收还有一段时日,李世民的耐心显然已经不太够用了。
今年元日的时候他没有回长安,而是留在了岐州,估计李世民那会儿就已经不太高兴了。
如今又过了几个月,那位皇帝陛下怕是已经在心里把他骂了好几回了。
前几日李世民又送了一封信,内容很严厉。
如果他再不回长安,就让飞熊卫押他回去。
没办法,温禾只能答应了。
这李二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干什么。
得知温禾要离开岐州的消息,柴绍早早地就让人备好了车马,带着岐州刺史府的一众官员亲自来送行。
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站在雍县城门口,穿着一件簇新的绛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岐州的属官,个个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排成两列,像是来送什么贵宾。
温禾从府里出来的时候,柴绍已经站在城门口等着了。
看到温禾的身影出现,他立刻迎了上去,拱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声音也格外洪亮:“高阳县伯!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温禾走过去,两人见了礼。
柴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很,他是真的高兴,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上下打量了温禾一眼,笑着说:“高阳县伯今日气色不错,看来这一路回长安,定然顺风顺水。”
温禾看了他一眼:“霍国公今日气色也不错。”
柴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某这是高兴!高阳县伯在陇右这一年多,为驰道操劳,某看在眼里,打心眼里佩服,今日高阳县伯归京,某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送到城门口。”
温禾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两人并肩朝城门的方向走去,柴绍走在温禾左边,步子轻快得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他边走边说:“高阳县伯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等陇右驰道全面竣工了,还请高阳县伯务必回来看看。到时候某亲自设宴,为高阳县伯接风洗尘。”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霍国公是真心希望我回来?”
柴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高阳县伯说的哪里话,某自然是真心的。高阳县伯为岐州、为陇右做了这么多事,某这个刺史若是不表示表示,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温禾笑了起来,柴绍也笑了起来,两个人都笑得心照不宣。
温禾知道柴绍巴不得他别再回来,柴绍也知道温禾知道自己巴不得他别再回来,但这层窗户纸谁都不会捅破。
柴绍这一年来确实过得很小心,自打上次刘娘子那件事之后,他连青楼酒馆都没再去过,最多就是在府中看几支家养的舞姬跳跳舞、听听曲子。
倒不是他突然转了性子,而是他知道温禾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别的官员如果要弹劾他,需要去御史台或者中书省,写劄子、走流程,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可温禾不一样,他能够直接上达天听,一句话就能递到李世民面前,连中间环节都省了。
所以柴绍这一年来活得格外小心,连平日里的应酬都少了许多。
之前他还听说了一件事,他当初送到太常寺的那个女子被遣送回来了,当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还好,那个女子半路被山匪杀了,至于哪里来的山匪……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女子永远不会出现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柴绍的语气越来越轻快,温禾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城门口的风沙比方才大了一些,吹得柴绍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也不在意,站在城门洞里继续说着,好像怎么都说不完。
不远处,李泰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叉着腰指挥几个搬运的工人抬箱子。
他嗓门大,声音在城门口传出去老远:“轻点轻点!砸了一样东西,你们可都赔不起!”
他话音还没落下,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在车板上。
他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来,正要发怒,就看到温禾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泰的怒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了,讪讪地站直了:“先生,我这不是怕他们把东西摔坏了嘛。”
温禾白了他一眼:“好好说话,让你看着点,不是让你骂人!”
李泰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看着点嘛。”
温禾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几口箱子上,才收回目光,转身又朝柴绍的方向走去。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一台拆散了的蒸汽机,气缸、活塞、连杆、飞轮,都是这一年慢慢攒出来的。
温禾让人把这些零件拆开来仔细包好,一层油布一层草绳,捆得结结实实,每一口箱子外面都用炭笔写了编号。
他打算把这些东西运回长安,送到华原县的煤矿那边去试一次。
现在的蒸汽机除了用来抽水,别的用处不大,但能在矿井里用上就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着急,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柴绍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这一幕。
他听说过高阳县伯在造什么会冒烟的妖物,之前还有人偷偷来他面前告状,说那东西邪门得很,想请他出面弹劾。
柴绍当时没有表态,等那人走了之后,他让心腹去查了一下那人的来历,发现背后隐隐约约能跟几家和温禾有旧怨的世家扯上关系。
柴绍立刻做出了决定,隔日那个告状的人就从他的府邸里消失了,至于去了哪里,这不重要。
他柴绍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分得清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那些人想借他的刀杀温禾,可他不蠢。
对付温禾?
开什么玩笑,他这刀才递上去,陛下的刀就得落在他脖子上了。
另一边,李佑正朝着马车走去,他想和温宁坐同一辆马车。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可没少挨打,每次和温宁出去玩,或者他去找温宁,都会被自家先生揍一顿。
最开始他还有些怕,后来次数多了,他也想通了,反正打就打了,那就破罐子破摔了。
后来他发现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和老三一样,整日偷偷摸摸的,在先生面前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根本就不用瞒着,给温宁送吃的就送吃的,想给她送玩的就送玩的,还能光明正大地带着她出门玩,最多就是被先生踢两脚。
他走到马车旁边,正要踩着踏板上去,温宁正坐在窗边,看到他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别上来。”
李佑愣了一下:“为什么?”
温宁说:“阿兄会不高兴的。”
李佑撇了撇嘴:“没事的,先生又不在这边。”
温宁摇了摇头:“不行。”
李佑还想说什么,温宁瞪了他一眼,虽然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可李佑还是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退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不上就不上嘛。”
他转身朝另一辆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宁已经收回目光,转头看着窗外了。
这一幕被李泰看到了,他靠在后面那辆马车的车板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老五你太怂了!”
李佑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李泰笑得更大声了:“连个小丫头都搞不定,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楚王?”
李佑正要反驳,温禾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李佑。”
李佑浑身一激灵,连忙站直了:“先生!”
温禾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老实点。”